他頓了頓。
「特地讓府里燉了湯,給您補補元氣。」
皇帝靠在枕頭上,蠟黃的臉上擠出點笑。
「璋兒有心了。」
他咳了兩聲,伸手拍了拍沈承璋手背。
「比那些光動嘴皮子的強。」
王皇后撇撇嘴。
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不咸不淡地開口。
「晉王殿下可真是孝順。」
「昨兒個才送了藥材,今兒又送參湯。」
沈承璋微微一笑。
「母后說笑了。」
「兒臣打仗回來,還沒好好盡孝。」
「趁父皇身子見好,多來幾趟,怎麼了?」
「再說了……」
沈承璋頓了頓。
「母后日日親嘗湯藥,才叫孝順。」
「兒臣這點,算個什麼。」
王皇后噎了一下。
她放下茶盞,話鋒一轉。
「本宮聽說,晉王殿下最近在府里大興土木?」
「又是修園子,又是挑歌姬舞女的。」
「怎麼?這是打算享樂了?」
沈承璋也不遮掩。
大大方方一攤手。
「母后明鑑。」
「兒臣在江北打了小半年的仗,風餐露宿的。」
「回來享受享受,怎麼了?」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。
「再說了,兒臣又沒花朝廷的錢。」
「都是自個兒俸祿攢的。」
皇帝在邊上聽了,擺擺手。
「璋兒說得也對。」
「打了勝仗,是應該歇歇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皇帝話鋒一轉。
「璋兒,這平時還是要悠著點。」
王皇后心裡那叫一個舒坦。
就怕你不貪圖享樂。
你越荒唐,本宮越放心。
她臉上堆起笑,語氣放軟。
「哎呀,陛下。」
「臣妾就是隨口一說,沒有責怪晉王殿下的意思。」
「殿下要玩樂,當然沒問題。」
「至於女人嘛……」
她拖了個長音。
「這算什麼,想玩多少玩多少。」
「正好為皇家開枝散葉不是?」
沈承璋心裡冷笑。
開枝散葉?
你巴不得孤死在女人肚皮上吧。
他面上卻笑嘻嘻的。
「母后說得是。」
「兒臣記下了。」
正說著,殿門一開。
一個宮女端著托盤進來。
上頭擱著藥壺、藥碗、勺子。
藥湯還冒著白氣。
王皇后站起身,接過藥壺。
和往常一樣。
她掀開蓋子,拿勺子舀了一小口。
抿了抿。
咂咂嘴。
然後才把藥湯倒進碗裡。
動作行雲流水,熟得不能再熟。
沈承璋忽然開口。
「母后。」
王皇后手一頓。
「嗯?」
「兒臣身為皇子,還沒給父皇親自餵過藥。」
「今兒讓兒臣來吧。」
王皇后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端著碗,笑得溫溫柔柔。
「璋兒有心了。」
「不過你父皇這病,得按時用藥。」
「你手生,別耽誤了時辰。」
沈承璋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母后這是在擔心什麼?」
「兒臣就是餵個藥。」
「難不成,這藥有什麼問題?」
王皇后臉上的笑紋僵了一瞬。
皇帝在榻上咳了兩聲。
「環兒,璋兒也是一片孝心。」
「讓他餵吧。」
王皇后:「……」
她端著碗,進退兩難。
她飛快地瞟了沈承璋一眼。
這小子,今兒怎麼這麼軸?
但轉念一想。
他一個莽夫,哪懂什麼毒不毒的。
要是他自個兒喝了,那也是他活該。
再說了,這藥不是劇毒。
毒不死他。
頂多拉幾天肚子。
想到這裡,她笑著把碗遞過去。
「那殿下可小心些。」
「別灑了。」
沈承璋接過碗,把藥從壺中倒入碗裡,然後低頭聞了聞。
藥中一股子藥味,苦中帶甘。
他端著碗,走到皇帝榻邊。
卻在半道停住了。
王皇后眉頭一皺。
「殿下,怎麼了?」
沈承璋沒答話。
忽然。
他從袖口裡摸出一根銀針。
王皇后瞳孔一縮。
「殿下這是做什麼?」
沈承璋還沒等他說完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拿著銀針,往碗裡一插。
停了三息。
一把拔出來。
只見針尖烏黑。
沈承璋臉一沉。
「有毒!」
滿殿死寂。
皇帝本來半眯著眼,猛地睜大。
「什麼?!」
王皇后騰地站起來。
「你胡說什麼!」
沈承璋把銀針舉到她面前。
「母后您自己看。」
「針尖都黑了。」
「這藥里要是沒毒,針會黑?」
王皇后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但很快穩住。
她裝模作樣地提高嗓門,一臉震驚。
「怎麼回事?!」
「這藥是誰熬的?誰端的?!」
「來人!給本宮查!」
那端藥的宮女撲通跪了。
「娘娘!奴婢不知啊!奴婢就是在尚藥局拿的藥!」
王皇后轉頭看向沈承璋,義正詞嚴。
「璋兒,此事蹊蹺。」
「本宮日日親自試藥,從未出過岔子。」
「今日怎會有毒?」
「查!給朕查!」
皇帝在榻上劇烈咳嗽起來。
他指著那碗藥。
「把尚藥局的人,全給朕拿下!」
沈承璋收回銀針,揣進袖口。
他偏頭看了王皇后一眼。
那眼神,意味深長。
王皇后站在那兒,臉一陣青一陣白。
她腦子裡飛速轉著。
這事兒,絕不能查到自己頭上。
只要把壺嘴那點毒擦乾淨。
死無對證。
她忽然往前一步,端起藥壺。
「來人,把這藥壺封存!」
沈承璋一把按住壺蓋。
「母后急什麼?」
「這藥壺也是證物。」
「理當由刑部來封。」
王皇后手一僵。
她盯著沈承璋那張笑臉。
牙根咬得咯吱響。
這小子,絕對是故意的。
沈承璋鬆開手,退後一步。
拱手道。
「父皇,母后。」
「兒臣以為,此事非同小可。」
「敢在父皇藥中下毒,這是弒君。」
「背後之人,其心可誅。」
皇帝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查!一查到底!」
「徐奉恩!」
中常侍徐奉恩趕緊跪下。
「奴婢在!」
「把尚藥局,全給朕圍了!」
王皇后站在旁邊,胸口劇烈起伏。
那對籃球在鳳袍底下晃了兩晃。
她咬著後槽牙,擠出個笑。
「陛下說得是。」
「臣妾……也想知道,是誰這麼大膽。」
沈承璋心裡樂開了花。
臉上卻一臉沉痛。
「父皇放心。」
「兒臣一定幫您把這人揪出來。」
……
另外一邊。
天光已經亮了。
江都街上行人多了起來。
王奕火急火燎趕到酒樓。
身後帶著一大幫衙役官兵。
把酒樓團團圍住。
宋檀縮在街角暗處,全程盯著。
王奕三兩步躥上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