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武安在城外做的事像一陣風颳遍了整個京城。
御史台的摺子也如雪片般飛進御書房。
這一次可不是簡簡單單幾份了。
而是朝堂半數官員聯名參奏。
要求嚴懲沈武安。
御書房內,東方鐵心面色鐵青。
「他們究竟想做些什麼?」
「若真按他們說的辦,誰去解決哄抬的糧價?」
「誰去餵飽城外的災民?」
她自然是清楚其中內情的,甚至說麩糠之策也是她應允的。
可她不能說。
作為一國之君,若認下此事,對自身形象是巨大打擊。
這筆帳只能由沈武安自己扛。
沉默良久,她喚來貼身女官。
「你去沈國公府一趟,傳朕口諭。」
夜色降臨,沈國公府內,沈武安來回踱步。
林凡坐在一旁,也是罕見地沒在飲茶。
只是翻著自己的地圖就著油燈一遍遍地看。
「世子爺,宮裡來人了。」
女官來了之後,見到林凡有些猶豫。
沈武安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,女官才開口。
「沈大人,陛下讓奴婢轉告。」
「明日朝會,百官彈劾。」
「這件事須得您自己扛,陛下不能認,也認不得。」
「您若扛住,便是加官進爵,陛下無有不允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聲音低了幾分。
望向沈武安的眼神也多了一抹同情。
「可您若是扛不下來,便會被一擼到底,萬劫不復。」
「但陛下讓奴婢告訴您,無論如何,她都會保住沈國公府一條血脈。」
沈武安沉默片刻,忽地咧嘴一笑。
「那就有勞姑娘了。」
女官匆匆離去,不願久留。
沈武安扭頭看向林凡。
「妹夫,你剛才給我使眼色,是有轍了?」
林凡點了點頭。
「明日大殿之上,你就按我說的去做,不要怕。」
次日,奉天殿。
文武百官氣氛壓抑,一個個翹首以盼,蠢蠢欲動。
沈武安周遭三尺的官員紛紛拉大了與他的間隔。
御史台嚴松柏率先出列。
「陛下,臣彈劾戶部侍郎,殿中侍御史沈武安。」
「玩忽職守,剋扣賑災糧款,致使怨聲載道,還請陛下嚴懲!」
又有人站出。
「臣也彈劾!此人中飽私囊,以麩糠糊弄災民,丟盡朝廷臉面!」
「如此為非作歹,若不嚴懲,如何平息民憤?」
一句接著一句。
東方鐵心面色鐵青。
自己坐上來之後可一句話都沒開口。
這些人就已經如此迫不及待了。
若自己應下這差事,他們又該做何手段?
她強壓住怒火冷冷開口。
「沈武安,群臣對你的彈劾,你可清楚?」
「臣清楚。」
沈武安直接走到殿中央,不慌不忙地鞠躬行禮。
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。
再起身時,臉上寫滿了無辜。
「但陛下,臣冤枉啊!諸位大人血口噴人!」
「臣為賑災起早貪黑,連口熱茶都顧不上,如今怎就成了中飽私囊?」
嚴松柏呵呵冷笑。
「你在城外那鍋麩糠粥,蘇頂天蘇郎將可是親眼看到的。」
「這你如何狡辯?」
東方鐵心不再言語。
麩糠之策實在太過驚世駭俗。
縱使她是首肯之人,也知此策拿不上檯面。
「陛下,在臣看來,餓極了的災民不算人,施以麩糠並無錯處。」
群臣倒吸一口涼氣。
嚴松柏跳起來直指沈武安。
「大膽沈武安!竟敢用如此言論,此言置天下百姓於何物?」
沈武安眼神直勾勾撞了過去。
「我說的是餓極了的災民。」
「他們能易子而食,能啃食樹皮這樣的還算人麼?」
「他們聚到城下,首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吃飽!」
「這位大人,您見過那些為了活命不得不易子而食的慘劇麼?
林長壽站了出來,一臉悲痛。
「陛下,此人說他不玩忽職守,中飽私囊,可這明明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。」
「只需填飽城外百姓。」
「他卻摻麩糠,此舉不是為了貪污又是為何?」
「簡單?」
沈武安冷笑。
「諸位大人不妨看看這個。」
他將摺子遞出,女官負責傳閱給諸多官吏。
「前一日施粥,臣老老實實按朝廷規矩施粥,用上好的白米熬稠粥。」
「可到晚上盤點帳目時,臣卻發現一件極其恐怖的事。」
「領粥的災民比登記在冊的人數多出數萬,這還只是開始。」
沈武安的聲音在大殿中不斷迴蕩。
「後來臣仔細查了一下,諸位猜臣查到了什麼?」
眾人相顧無言。
「城中那些潑皮無賴,閒散百姓,甚至富貴人家的家奴。」
「趁夜色出城,第二日一早換上破爛衣裳混在災民隊伍里來蹭白粥。」
「數量與日俱增。」
「按照這個速度,下一批災民到來之前糧食就沒了。」
「而今京城糧價一翻再翻。」
「臣若讓這些蛀蟲繼續吃下去,不出幾天,災民必亂。」
漸漸的,大殿裡只剩下沈武安的聲音。
「臣往粥里摻麩糠,一來可以讓災民飽腹,節省糧食,等待江南道第二批糧草運到。」
「二來也可以用這麩糠剔除那些假冒的災民。」
「京城閒散漢子不願吃摻麩糠的粥,但那些真正餓極了的災民不會。」
一名年輕御史不服氣地站了出來。
「即便如此,你讓大夏子民去吃那連牲口都不吃的麩糠,就是有失朝廷體面!」
「體面?」
沈武安猛地轉頭,大步走到那言官面前。
「我體你m的頭」
「你可曾親眼見過那些為了活命不得不易子而食的慘劇?!」
「在那些真正要餓死的人眼裡,體面能值幾個錢!」
「他們要的是活下去!」
「有了這一口麩糠粥,他們就能活命!」
「他們感激朝廷,感激陛下還來不及,又怎會在意吃得好不好?!」
那言官被他問得臉色蒼白,手指顫抖。
「你……你這是強詞奪理!」
沈武安一甩衣袖,看都懶得看他一眼。
又轉向林長壽和嚴松柏。
「二位大人,你們覺得臣這計是否妥當?」
「林大人,你說此事簡單,要不此事就交由你來處置。」
「你來籌集糧食、賑災施粥。」
「若你能做到,我這戶部侍郎一併讓給你,甚至能就此退出朝堂!」
林長壽抿緊嘴,把頭壓得低低的,心中頗為後悔。
前些日子自己兒子連番受挫。
侄子蘇頂天也輸給了沈武安。
讓他有些衝動想著落井下石。
沒想到卻把自己裝了進去。
滿殿無一人抬頭。
東方鐵心看著,不由冷笑。
再看向沈武安的目光又柔和了幾分。
還真讓他殺出來了。
這番有理有據,連她也無可辯駁。
她輕咳兩聲。
「好,沈愛卿,朕沒有看錯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