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的消息永遠是最後才到的。
沈千秋正在修書,便聽見同僚們壓低聲音議論。
「今日早朝,半數官員聯名施壓,欲置沈武安於死地。」
「沈國公府,難嘍。」
「活該!」
「他剋扣賑災款,用麩糠這等豬食敷衍百姓,活該被彈!」
「哎,小聲點……」
有人注意到沈千秋站在後面,趕忙閉嘴,匆匆去做自己的事。
沈千秋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下來。
自己兄長是什麼德行,他最清楚不過。
把賑災這種事交給他,一定會搞砸。
只是他沒想到,兄長竟會膽大到這種地步。
不對,不是這樣的。
兄長雖遊手好閒。
但父親從小灌輸仁義禮智信,他絕不可能是個爛人。
說不定……
是有人設了套,有人要算計沈國公府。
想明白後,他幾乎是用跑的衝進皇宮。
朝會剛散。
他逆著官員人流,沒有找到沈武安。
只能一路闖進御書房。
「勞煩通報,翰林院編修沈千秋求見陛下!」
御書房內,東方鐵心剛換了常服,眼角還掛著笑。
就聽此,招了招手。
「宣。」
「微臣沈千秋,參見陛下。」
沈千秋一進門,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就是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。
看得東方鐵心眼角直抽。
「千秋,你這是何意?」
「朕不是跟你說過,私下裡還與當年無異麼?」
上位者的話聽聽就行,全信就是傻子。
更別說沈千秋此次前來,還有他意。
「陛下,臣的兄長有罪,臣代兄長前來請罪。」
東方鐵心嘴角微揚,眼裡閃過一抹打趣的神情。
「哦~~~你想代他請什麼罪?」
沈千秋沒有抬頭,也沒聽出東方鐵心語氣里的打趣。
「今日一早,臣在翰林院聽聞文武聯合上奏,彈劾兄長剋扣糧草,以麩糠充數。」
「兄長平日確實頑劣了些,此事定有他的責任。」
「但臣不相信兄長能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。」
「請陛下看在重啟互市書與邊貿章程十二條,又替國朝追回欠稅的份上,饒他一命。」
東方鐵心啞然失笑,卻還是強撐著繼續追問。
「你的意思是,想挾恩圖報?」
沈千秋渾身一顫,心裡已滿是絕望。
「臣不敢。臣只希望陛下能網開一面。」
「若陛下能保兄長性命,沈國公府願付出任何代價。」
「哪怕是削爵為民,也無怨言。」
噗嗤!
東方鐵心終於沒忍住,破了功。
這一聲笑讓氣氛陡然變得尷尬起來。
沈千秋一寸一寸抬頭,映入眼帘的卻是東方鐵心樂不可支的神情。
兩人對上,看著沈千秋泛紅的眼角,東方鐵心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千秋啊千秋,朕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有這麼一面?」
「楚楚可人,我見猶憐啊。」
她走過來,沒好氣地將沈千秋扶起。
「怎麼?真當朕是什麼卸磨殺驢,喜新厭舊之輩?」
沈千秋還沉浸在方才的情緒里。
眨巴著眼睛久久不能回神。
東方鐵心把玩著他的手指,將他拉到一邊。
「你兄長往粥里加麩糠的事,早就跟朕稟報過了,也是朕點頭同意的。」
「為的就是把混在災民里吃白食的那些人趕走,也讓真正的災民能多撐幾天,等到後續糧食運到。」
她將朝堂上的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。
越說越激動,就好像舌戰群儒的是她自己一般。
「你說,這樣的肱骨之臣,朕怎會卸磨殺驢?」
「朕等著他成長起來替朕接過大任還來不及呢。」
她拍了拍沈千秋。
「朕也盼著你早日從翰林院出來。」
「你們兄妹二人一同輔佐朕,何嘗不是一段佳話?」
沈千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有些崩壞。
舌戰群儒的人是誰?
是他那個只知道喝酒玩樂的兄長?
災民不能算是人。
這樣的話,絕不會出自自己兄長之口。
沒有一定的社會積累。
沒有豁達的心態和看遍人情冷暖的閱歷,是說不出來的。
自己的兄長,遠遠不夠格。
東方鐵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「好啦,朕非但沒有怪罪你兄長,還加倍賞了他。」
「你沈國公府再度崛起的日子,不遠了。」
金口玉言,基本上已確定沈國公府與國同休的格局。
換作旁人,早該欣喜若狂了。
可沈千秋卻還是覺得不對。
心裡浪花翻湧。
自己的兄長是什麼貨色,他比誰都清楚。
在此之前,兄長連一篇完整的策論都寫不出來。
上課只會睡覺,又怎會舌戰群儒?
又怎會想出如此手段?
腦海中無數畫面開始拼湊,他盡力去理順藏在線索里的脈絡。
漸漸的,一個節點浮現出來。
似乎是從那個人進府開始,自己的兄長才有了轉變。
那讓女帝都驚為天人的,重啟互市書與邊貿章程十二條。
殺雞儆猴,互相檢舉,公布欠款,短時間內追回欠稅的妖孽手段……
這一切,是不是太過巧合了?
不對不對,再仔細想想,絕對不能這麼輕易下結論。
沈千秋感覺自己的腳步都是飄的。
東方鐵心還在那兒喋喋不休。
「朕想著,要不直接把你從翰林院調出來吧。」
「趁著此次救災,你和你兄長一同露面,朕手裡就能又多一個幹事的得力幹將了。」
沈千秋起身,再次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。
「陛下,臣想靜靜。」
東方鐵心察覺到他神情不對,也不敢再往下說了,揮了揮手。
「行吧行吧,去吧去吧。」
相比於沈千秋,東方鐵心倒沒想那麼多。
一來,她派出去的人根本沒有找到所謂的幕後之人,就連沈千秋也不知曉。
二來,經過朝堂上那番言論,以及沈武安那般堅毅的眼神。
她先前懷疑對方背後有人的想法倒是減輕了不少。
索性把這一切歸功於沈武安真的開竅了。
沈千秋跌跌撞撞地出了宮。
心裡仍不願相信,又把沈府上上下下想了個遍。
曾經的幕僚,手下的丫鬟,小廝。
可越想越是心神不寧,府上沒有任何異常。
唯一一個外來的,就只有一個。
沈千秋停下腳步,神情頓住。
林凡。
他整雙瞳孔驟縮,兄長好像每一次出什麼事,林凡都一直在他身邊。
甚至自己這個妹妹都不知道的事,林凡也都知道。
「難不成……真是他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