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如林凡所料,他們動身的消息已經傳到江南道。
這天天氣陰沉,雨絲連連。
賈家門府外的台階都被水漫過。
最里處的水榭里坐著十幾個人。
廊外七八個護衛撐著傘,默默守衛著。
若是有江南道的人來此看上一眼,定會嚇得亡魂大冒。
只因這些可都是江南道有名有姓的人。
咳嗽一聲江南道都會抖三抖的存在。
茶剛上一輪,誰也沒動。
「朝廷派人來了。」
坐在上首的人緩緩開口,一雙雙目光射了過來。
「來的是沈國公,領了一樁茶稅的帳。」
語氣很慢,讓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聖旨沒發,咱們的人就得到了消息,快馬加鞭。算算時日,那位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話落,水榭里的空氣不由一緊。
原本一致射向主桌的視線變得游離了起來。
江南道這些年利益劃分得清楚。
河道上的船被一家壟斷,產糧的地又被另一家壟斷。
碼頭上的倉庫又在另一家手裡。
這樣的壟斷帶來的是巨量的財富。
憑藉著這些手段,他們可賺了不少。
不過這裡面可沒多少是能見得到光的。
賈家家主賈伯元率先開口。
一張圓臉,笑起來就像和藹的鄰家叔叔。
「諸位,諸位怕什麼?」
「這江南道早就被他們經營得鐵桶一片,任他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低頭。」
一句話,頓時把水榭里的緊張氣氛打消得差不多。
下頭有人跟著笑。
也有人低聲附應道。
「賈家主說得對。」
「而且這次派來的這個官,別聽是個沈國公多厲害,實際上也就是個二十來歲剛出頭的毛頭小子,京城的武勛罷了。」
賈伯元放下茶盞,眯著眼。
「那位我聽過,京城裡有名的紈絝。」
說著他洋洋自得地揮了揮手。周圍的人將一份份信件遞了過去。
不少人只掃一眼,坐姿頓時鬆了下來。
「好傢夥,這樣的人竟然能當上國公爺?」
「又是一個過不了美色的。」
底下的人對視了一眼。
「他什麼都缺,就是不缺女人。」
「這樣的沈國公,對我們來說反倒是件好事。」
「誰要是能出手把這位沈國公收到麾下,說出去也是一樁美談。」
此話一出,水榭里頓時笑開了,有個年長的拍著桌沿。
還有人接了一句。
「賈溫家裡那幾個小丫頭養得可水靈了,要不挑一個出來?」
不乏有人拱火。
「配一個國公,那也不委屈。」
隨著話攤開,先前的緊張氣氛早就沒了。
所有人把沈武安當做一個笑話,只有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人始終沒笑。
他背著光,半張臉攏在陰影中。
他姓鄭,叫鄭游暢,是鄭家的家主。
四十歲上下,同樣是江南道四大家族之一。
和眾人的歡笑聲比,他臉上始終掛著憂愁。
扭頭望向遠處,看著那細密的雨珠滴落。他不敢和這些人苟同。
他們把沈國公當個笑話,自己可不會。
難道經營這麼多年,雖說鐵桶一塊,但最大的漏洞正是這位沈國公要來查的。
這稅,誰都沒把握遮得嚴實。
張了張嘴,見著眾人笑得如此開心,他又覺得沒有說什麼的必要。
「怎麼了?鄭家主。」
一旁的人察覺到他的異常問道。
鄭游暢搖了搖頭。
「沒什麼。」
三日後,江寧府外的水道上。
天已擦黑,一條船逆水而行,船頭掛著一面帆布。
帆布上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。
船上的人不多。
一個老船家,林凡一行四人,外加一男一女。
沈武安靠在船上,手在水裡打了一圈。
「妹夫,還有多遠?」
「過了前面那段彎,就是江寧府了。」
林凡翻著手裡的鋪子。
看著他這個沒正形的樣子,忍不住說道。
「你這個東家裝得太不像了。」
「哪不像了?」
「就沒一處是像的。」
沈武安剛想說什麼,前面的水面上忽然多出了兩條船。
這船一左一右斜斜地切了過來,船身吃水很深,船頭站滿了人,一個個都將手摁在腰上。
老船夫忙停了手中的槳板。
兩船相夾,整艘船跟著晃蕩了一下,沈武安放在一旁的茶盞都跟著落了下去。
兩船上各自飛出一條鋼索,鋼索上帶著爪鉤,扣在貨船上。
砰的一聲,繃得筆直。
緊跟著兩個漢子熟門熟路地跳了過來。
一個穿著短褂,另一個光著半邊膀子。
他們落地很穩,在這船上猶如行走在陸地上。
老船家笑嘻嘻地迎了上去,兩人直接忽視他,自顧自往船里走。
一邊走一邊數著裡面的人。
「一個,兩個,三個。」
數完之後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六個人,三箱貨。」
「一個人一兩錢,貨一箱二兩。總共十二兩。」
沈武安聞言,眉頭都炸了起來。
「什麼?要交錢?」
對方雙手抱胸,語氣平靜。
「過這裡要交過水錢。」
「這條水道歸漕幫管,船要走就得交。不交也行。」
他指了指一旁的河道。
「你自己游過去。你能游到江寧府,我算你是條漢子。」
沈武安的手往後揚了揚,林凡先一步伸手按住了他,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兩個漢子面前。
臉上堆滿了笑。
「十二兩,不多不多。」
「可我這趟不僅要去江寧府,還有可能帶著我們的貨去江南道。」
「不知大哥這一路上可還有別的過水錢?」
那人看了一眼林凡。
「第一次來的?」
林凡點了點頭。
「第一次來的,再交五兩。總共十七兩。」
「我給你寫個條子。過道的時候把條子拿出來,去江南道,保你一路暢行無阻。」
林凡點頭。
「好說好說。」
轉身就要去幫林凡拿錢,沈武安湊了過去,低聲道。
「不是,你真給他錢啊?」
「我帶的這兩個都是好手,只要我一聲令下,保管他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。」
林凡用餘光打量身後的漢子,那人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。
「你和你身邊的夥計會水呀?」
沈武安腦子有些卡殼,搖了搖頭。
「這些都是在這邊水裡討生活的人。」
「人家往水裡一跳,你根本抓不住。」
「到時候在你船底鑿個洞,你真打算游去江寧府啊?」
「再說了,那個老船夫明顯和他們是一塊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