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秋命人準備好紙墨,蘇瑩也不再吃火鍋,擼起袖子。
提筆落下一條長線,最後分成兩條,又在一個地方化為三叉。
到這裡她停了一下,畫了一個很小的圈。
「這裡有一個暗碼頭。船只有在晚上才能進去。」
「縣衙的冊子上沒有這個名字,它被漕幫控制在手中。」
「這個漕幫後面站著的是賈家,這裡的所有錢都歸賈家。」
林凡和沈武安不知何時來到了這。
他們站在一旁,沒有出聲,看著蘇瑩在上面一條一條畫著。
「還有這條,也是漕幫自己挖的。」
「只有賈家的船才能從這走,能繞開不少閘口。」
說著,又在另一處畫了個叉。
「這裡就是我被攔下的地方。」
「這裡攔船的人穿的不是漕幫的衣服,從他們手上拿著的刀,我感覺像是官差。」
畫完,她將筆放下,又轉頭回到桌前吃起了火鍋,獨留沈千秋,沈武安和林凡三人在一旁看著。
圖上所有的航路都匯聚在江寧府。
蘇瑩畫完那張圖之後,又用了兩日,將自己記憶中的一些情況補了上去。
哪一處水淺,哪裡有暗樁,哪裡的閘吏收錢,詳細明了地畫在了一張圖上。
林凡一點點看,一點點記。
待到圖成之後,還專門請別的畫師拓印了好幾張,以備不時之需。
第三日清晨,兩人動身。
沈武安換了身商販的衣裳,腰間掛著一串銅錢,將腰帶鬆了一個口,站在車前。
只是這番打扮,配上他那高頭大馬的模樣,多少有些不匹配。
他自己倒不覺得,還在那一個勁兒地展示。
「像不像?」
林凡白了他一眼,直接把帳簿塞進他懷裡。
「別挺胸。」
「想想那些市井商販的模樣。」
沈武安聞言,擠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。
這看得沈千秋第一次懷疑。
讓自己的兄長去做這種事情,究竟是對是錯?
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
饒是後悔也於事無補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車輛出了城門,一路往南。
官道上的車轍印很新。逐漸往南走,兩邊官道上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麥田。
走出一日之後,沈武安的耐心已經耗盡。
在車廂里躺著,坐著,愣是沒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。
看著看書的林凡,他伸出手戳了戳。
「林凡,我有一件事情想不通。」
林凡連眼睛都沒抬。
「說。」
「陛下讓咱們去查稅,那為什麼她不乾脆派兵去?」
「先前在京城,陛下手中的權力不夠多,那些大臣們盤根錯節,收稅非常麻煩,那我也認了。」
「可現在陛下大權在握,軍隊人強馬壯,大可一旨令下江南。」
「把那些人的宅子全圍住,帳冊,地契和人一併拿來。」
「這不是最省時省力的?」
林凡合上書籍。
「你這話說得挺痛快的,但是不行。」
沈武安來勁了。
「怎麼不行?」
「咱們跟匈奴都能打,打了五年,硬是把那幫龜兒子打怕了。」
「這幾個世家還能翻天不成?」
林凡看著他。
「兄長,那是外邦人。」
「我們以雷霆手段處置,沒有任何問題,甚至百姓還會拍手叫好。」
「可江南道不行。」
「怎麼不行?陛下一旨令下,江南道的那些世家難道還敢不聽命不成?」
林凡點了點頭。
「你說對了。那些人真會不聽命。」
沈武安愣了一下。
「我來跟你講講我了解到的江南道的情況。」
「先從府衙來說,府衙里某個管錢糧的人,這個人是某人的門生。」
「而他的師兄弟又是漕運司的。」
「漕運司的這位又把妹妹嫁給了縣裡,縣裡的縣令成了他的女婿。」
「你數數,這一條線有多長?」
「若是上頭真下令,落到江南道,經過這麼一連串,他們有心要拖,能拖多久?」
「要真出問題,除非上頭親自派人來宣旨,否則這些命令可以用最合理的方式拖很長時間。」
沈武安一下愣住了。
「而且你知道當今陛下最怕的是什麼嗎?」
沈武安搖了搖頭,腦子有些轉不過彎。
「就是他派兵將這些世家大族連同貪官污吏一併斬除了,可之後的江南道會發生什麼?」
「你會發現河道上一條船都沒有,所有的船都是這些家族的。」
「而後就是極大的缺口,下到地方小吏,河道小官,上到州道縣的官員,乃至節度使,都缺人。」
「朝廷哪有這麼多人去補?」
「所以啊,這一次的目的是剷除家族,其他的能不動先不動,先殺雞儆猴,讓他們收斂收斂。」
「等到後面朝廷緩過元氣,手裡有足夠的人了,再把他們一網打盡。」
沈武安不知何時也已經坐了起來,背挺得筆直,眼珠子轉了轉。
「妹夫,按你這麼說的,那他們現在不正想著怎麼收拾咱們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我才說先不去江南道,在離它最近的江寧府先看看。」
又把圖拿了出來,指了指圖上的三個地方。
「一處暗碼頭,兩處閘口。」
「咱們把這三個地方都探明,再讓人將其守住。」
「這也是他們的錢袋子。」
「這些世家的利益從來不是一條心的,咱們用這個牽制住他們,保證他們不會連成一條心。」
「投鼠忌器,就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料理它。」
兩人又走了一路。
天快黑的時候,眼前出現了一個渡口。
渡口處有人在卸貨,麻袋一個接著一個,一條條船停靠在碼頭上。
沈武安下車直奔一個老船夫,開口問道。
「老伯,四人過江多少錢?」
那老船夫抬頭看了看他。
「客官去哪?」
「江寧。」
那人回頭望了望他。
「船錢不要緊,但是有一句話,如今過江得先在冊子上記名。」
「哪一家的客,做的什麼營生,不記名不讓開船。」
林凡聞言,從車上下來。
「船家,這帳簿是給誰記的?」
船家沒有回答他,只是把冊子推了過來。
那意思再明顯不過。沈武安還想說什麼,被林凡攔了下來。
「我們是直隸省來的,做布匹生意。」
林凡一邊說一邊寫。
寫完之後,除了在桌上放下一錠銀子,還給老伯額外拿了些銅板。
老伯掂了掂手上的重量,不由得多看了林凡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