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吳大夫正坐在炕沿邊上,給老太太掐人中、按穴位,累得滿頭大汗。
旁邊圍著一圈婦女,有抹眼淚的,有嘆氣的,有咬牙切齒罵那兩個閨女的。
老孫大娘站在門口,臉色煞白,渾身還在打哆嗦。
「我……我尋思去借倆土豆……哪成想一推門……就看見……哎呀媽呀,嚇死我了……」
老孫大娘斷斷續續地說著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陳樂走上前去,輕輕拍了拍老孫大娘的肩膀:「孫大娘,不怨你,虧了你發現得早,你是救了老太太一命啊。」
老孫大娘一聽這話,眼淚「唰」地就下來了,嗚嗚地哭出了聲。
陳樂又轉向老吳大夫:「吳大夫,咋樣了?」
老吳大夫抬起頭來,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命是保住了,氣兒也喘上來了,就是身子太虛了,這老太太,至少有兩三天沒正經吃東西了。再加上這脖子上勒得狠,腦供血一時上不來,得緩一陣子。不過沒有大礙,死不了。」
老吳大夫一邊說,一邊從藥箱裡翻出幾片藥來,掰著老太太的嘴,餵了口水順了下去。
「陳樂啊,這老太太,光靠我這幾片藥可不行啊。你得給拿個主意,這往後可咋整?那倆閨女……」
老吳大夫說到這兒,搖了搖頭,沒再往下說。
陳樂站在炕前,看著炕上昏迷不醒的老張太太,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,沉甸甸的。
屋裡頭的人,也都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他。
陳樂沉默了片刻,開了口:
「各位老少爺們,都聽我說一句。老張太太是咱們屯子裡的人,她遭的這個難,咱們不能看著不管。從今天起,老太太吃飯的事兒,村里管了。回頭我讓李富貴安排一下,每天給老太太送飯,一口熱乎的,一口葷腥,不能讓老太太再餓著肚子。」
「她那兩個閨女,我陳樂會想辦法聯繫,該說道說道,該講講理。這地是誰種的?糧食錢去哪了?為啥不給老太太郵錢?這些事,我作為村長,必須得問個明白。」
「但是眼下,最要緊的是把人救過來,讓老太太把日子過下去。」
陳樂說得不疾不徐,但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,釘在屋裡每個人的心上。
說完,他走到老吳大夫跟前,低聲說道:「吳大夫,這幾天你辛苦點,多跑幾趟,藥費記村里帳上,回頭我給你結算,另外,這老太太身子弱,我看光靠西藥片不行,明兒個我上山采點藥回來,給她熬湯補補元氣。」
老吳大夫連連點頭:「行行行,陳樂,有你這句話,我心裡就有底了。」
屋裡屋外的人聽了陳樂這一番話,也都紛紛點頭。
「還得是陳樂啊,這村長沒白當!」
「是啊,這幾年陳樂給咱屯子辦了多少事兒?這老張太太要不是陳樂,真沒指望了。」
「這老太太命不該絕,攤上好村長了。」
王建國在旁邊搓著手,也鬆了一口氣。
「樂兒,那我先讓胡秀娟留這兒照看一夜?老太太跟前不能沒人。」
「行,讓秀娟嫂子受累,等會看著一下老太太,老太太要是醒了,就招呼一聲,我把老太太背俺家去,正好俺家晚上吃羊肉串,給老太太補補身體。」
陳樂安排道。
「好嘞!」
王建國轉身就往外跑。
陳樂又看了一眼炕上的老張太太,心裡頭髮酸。
這老太太,苦了一輩子,老了老了,還差點走了絕路。
他又想起上一世,屯子裡這樣的老人不在少數,守著一間破屋子,守著幾壟地,眼巴巴地盼著兒女回來。
有的等到了,有的沒等到。
有的即便等到了,也不過是回來露個面,待不上兩天就又走了。
等陳樂從老張太太屋裡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山邊上的最後一絲光亮被夜幕一點點吞沒了,屯子裡亮起了一盞盞昏黃的燈。
那燈光,透過窗戶紙,暖黃暖黃的,跟螢火蟲尾巴似的。
陳樂站在老張太太家的院子裡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涼颼颼的晚風灌進肺里,帶著柴火味、泥土味,還有遠處不知誰家飄來的飯菜香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村長,不能白當。
他得讓屯子裡的人,尤其是這些老人,都能過上像樣的日子。
讓他們的飯桌上能有熱乎飯,能有葷腥,能讓他們的兒女回來看一眼,也能看到盼頭。
陳樂轉身,大步流星地朝家裡走去。
尋思正好回去把這肉串都烤熟了,等會這老張太太醒了,那也肯定得餓,老太太呀,就是缺營養了,也缺吃的,就這個時候,吃肉比吃藥管用。
陳樂回到家的時候,院子裡的火已經燒得正旺了。
那果木炭燒得紅通通的,一層白灰浮在上頭,熱浪「呼呼」地往上頂。
羊肉串架在磚架子上,被火一燎,「滋啦滋啦」地往下滴油,油點子掉在炭火上,「轟」地一下躥起一股子火苗子,又「嗖」地縮了回去。
那香味兒啊,順著小風一飄,滿院子都是,勾得人肚子裡頭的饞蟲咕咕直叫。
宋雅琴見陳樂回來了,趕緊迎上去:「咋樣啊?老張太太有事沒?」
陳樂擺擺手:「命是保住了,就是身子虛,餓的,再加上窩囊,一時想不開。秀娟嫂子在那邊照看著呢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往院子裡掃了一眼。
宋大勇和宋喜民正圍著烤架忙活,一個翻串兒,一個撒作料,配合得還挺像那麼回事。
兩個老頭兒坐在小馬紮上,一人手裡端著一碗高粱燒,小口小口地抿著,等著吃肉。
小妞妞騎在豹子背上,滿院子晃悠,安邦在郭喜鳳懷裡頭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,也不知道是想要肉串還是想夠他姐。
陳樂走到烤架邊上,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,用手指頭捏了捏,外焦里嫩,火候正好。
他吹了吹,剛要往嘴裡送,忽然又停住了。
「雅琴,你去再添雙筷子,添個碗。」
宋雅琴愣了一下:「咋的?還有人來啊?」
「嗯,把老張太太請過來,一起吃一口。」
陳樂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常得很,就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兒。
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