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兒個晌午,趙金寶跑到我家,一進門就蹲在門檻上,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。」
「他說他實在沒轍了,才敢來找我,讓我務必把你給喊回來。」
「我這聽了半截話,騎上車子就奔山莊去了,後半晌才算把你堵著。」
「你說說,咱太平村啥時候讓人這麼欺負過?這口氣誰能咽下去!」
「李順他老娘,還有趙金寶媳婦,倆老娘們在家哭成一團,看著都心酸。」
陳樂沒吱聲,只是攥著車把的手,又緊了幾分,青筋都鼓了起來。
一聽到這話,陳樂的眼睛當時就紅了,全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。
握著車把的手,突突直哆嗦,連牙幫子都咬得咯嘣咯嘣響。
本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他挺開心,挺高興,還喝了滿滿兩盅喜酒。
可誰成想,就在他吃大席的工夫,村子裡頭,竟出了這麼大的事。
興安堡那個小村子,準確來說,都達不到村的量級,也就是個屯子。
一共才四五十戶人家,居然能出這幫孽障,關鍵還有村長給帶著頭! 四五十戶的小屯子,欺負到兩三百戶的太平村頭上來了,這還了得?
這要是傳出去,外村人得咋尋思咱們太平村?咱還咋抬頭做人?
「摟緊了!」陳樂喊了一嗓子,油門一擰,摩托車嗷嗷地往前躥。
王建國在后座上差點閃了腰,趕緊摟住陳樂的腰,大氣都沒敢出。
陳樂這會兒,心裡頭翻江倒海的,一個念頭一個念頭地往外冒。
他想不明白,太平村兩三百戶的人家,咋能讓四五十戶給拿捏住?
可他又一想,這事還真怪不得別人,怪就怪在他這個當村長的身上。
這兩年,是他攔著不讓村裡頭集體去打仗,怕出人命,怕惹禍上身。
結果倒好,太平村的名頭壓下去了,興安堡那幫犢子反倒猖狂起來了。
他心裡頭這個憋屈啊,就跟吞了個秤砣似的,沉甸甸地墜著。
摩托車越騎越快,道兩邊的苞米地呼呼地往後退,涼風直往脖子裡灌。
陳樂咬著牙,心裡頭暗暗發狠:這回要是還不出手,他這個村長就別幹了! 等摩托車一進村,陳樂就傻眼了,村口烏泱泱地圍了一大幫人。
全都是第五生產隊的,老少爺們,男男女女,都堵在道邊上等著呢。
最近也正是第五生產隊在開荒地,出事的,自然也是他們隊的!
陳樂剛把摩托車停下來,腳還沒沾地,老少爺們全都圍上來了。
七嘴八舌的,這個喊那個叫,一時半會兒,連句話都聽不真亮。
「陳村長啊陳村長,你看看這可咋整啊?俺家李順讓人打折肋骨了!」
「說啥也不去衛生所,就在家裡頭躺著,誰勸也不好使!」
陳樂順著話音一看,李順正躺在馬車上,這是打算往衛生所送呢。
臉色蠟黃蠟黃的,疼得直哼哼,看上去,的確挺嚴重的樣子。
要知道李順那可是個狠人,當初可跟陳樂動過刀的主兒。
不過後來被陳樂教訓了一頓,比以前強多了,人也踏實多了。
結果連他都被人打成這模樣,興安堡那幫人得多狠,就可想而知了。 李順躺在車上,看見陳樂,強撐著支棱起半個身子,齜牙咧嘴地道:
「樂哥,我這回栽了,栽得憋屈!你可得給咱太平村的人出這口氣!」
一句話沒說完,牽動了肋條骨,疼得他悶哼一聲,又躺了回去。
陳樂看著李順,心裡頭不由想起了去年的那一樁舊事。
那時候李順還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愣頭青,仗著年輕,誰也不服誰。
就因為分地分的不對,因為那時候是抓鬮嘛,李順提著刀就找上了陳樂,要跟他放對。
結果三五個照面,刀就讓陳樂給下了,人也讓陳樂摁在了地上。
陳樂沒往死里打他,反倒扶他起來,但為了給他一個教訓,也給他送進看守所裡面關了幾天,出來之後啊,人也消停了!
自打那回往後,李順對陳樂是心服口服,成了村裡頭最聽他話的一個。
誰能想到,連這樣的狠人,如今都讓人打折了肋骨,躺在車上了。
陳樂心裡頭那口氣,越憋越足,火苗子蹭蹭地往上躥。
他暗暗咬牙:這筆帳,他得連本帶利地,替太平村討回來! 「村長啊,俺媳婦到現在天天精神恍惚,跟老精神病似的!」
「天天捂著衣裳,蹲在炕頭都不敢出來,眼淚就沒斷過。」
「被那幫犢子扒了褲子,丟了大人了,這兩天連飯都不吃!」
「俺媽也跟著上火,說咱太平村啥時候受過這個窩囊氣啊!」
旁邊又有幾個老娘們擠上來,你一句我一句,越說越傷心。
「俺家那兩隻老母雞,都下蛋的雞啊,一宿工夫全讓人偷了!」
「還有俺家醬缸,讓人一棒子砸碎了,一缸子大醬全白瞎了!」
「窗戶玻璃讓人鑿了個窟窿,夜裡頭嗖嗖地進風,跟篩子似的!」
陳樂的心,又往下沉了一截,這都欺負到啥份上了?這還是人幹的事?
「俺家那兩隻能下蛋的鵝,也讓那幫挨千刀的給偷去燉了!」
「孫二嫂家的鴨子,被攆得滿村跑,一宿工夫,一隻都不剩了!」
「陳家老蔫兒更慘,攢了仨月的雞蛋,一籃子全讓人拎跑了!」 「這幫犢子不光偷東西,還淨干那損事,往井台子上倒髒水!」
「俺家房後的柴火垛,讓一把火點了,燒得溜乾淨,差點連了房子!」
「你說這日子還咋過?俺們老實巴交的莊稼人,招誰惹誰了?」
老娘們們說著說著,有的就哭出了聲,男人們也都低下了頭。
陳樂聽著,腮幫子上的肉,一鼓一鼓的,拳頭攥得嘎巴嘎巴響。
這已經不是開荒搶地的事了,這是把太平村往死里欺負!
「你瞅瞅我這臉,讓他們給打的!」趙金寶扒拉開人群,擠到前頭。
「我們兩口子就在那塊開點荒地,剛刨出來一畝地,還沒捂熱乎呢!」
「地沒到手不說,還讓人給收拾成這樣,你可得為我們做主啊!」
趙金寶五大三粗的一個老爺們,說著說著,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。
那心裡頭受委屈啊,自己媳婦讓人欺負了,他寧可自己多挨點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