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說這老齊大爺,在村裡頭那可是相當有名望。
太平村以前啊,那叫齊家村,都是老齊家的家族,是個大家族。
老齊大爺輩分最高,歲數最大,村裡頭老少爺們兒見了他,都得喊一聲大爺。他要是往誰家門口一坐,誰家都得燒水沏茶,比迎接鄉幹部還恭敬。
老齊大爺一出來,大傢伙全都自動讓出一條路。
他拄著拐棍,一步一挪地走到跟前,先是喘了兩口氣,然後才慢聲慢語地開口:「陳樂啊,小陳樂,你這是幹啥玩意呢?趕緊把人都撒開!」
陳樂沒吱聲。
老齊大爺又說:「你們這都是幹啥呀?一個村裡頭住著,低頭不見抬頭見的。
村長不能這麼幹,知道不?這不得人心!當初村裡頭這麼多人都推薦你、支持你,讓你當村長。
那你現在咋還能打老百姓啊?那以後誰能服你啊?下一任你還想不想當了?不想當了,你吱一聲,我去鄉裡頭說一下子。」
老齊大爺這一番話,說得慢,可分量重。
院裡院外,一時都沒了動靜。
連牆根底下蹲著的那幫人,都偷偷抬起腦袋來。
陳樂這才笑呵呵地走過去,拉著老齊大爺的手:「老齊大爺,這事你不知道,你先回去吧。這裡邊有隱情,有內幕,我這麼辦是有我道理的。這事解決完了之後,我再去你家炕頭上,咱倆好好嘮,我給你解釋清楚,行不?」
老齊大爺卻搖了搖頭:「那可不行啊,你趕緊把人鬆開。你看看人家,讓你欺負成啥樣了?這小鄭啊,是個好孩子,不能犯啥大錯。要論起來呀,當初是俺們老齊家在這裡落的戶,才有了這太平村。當初一共才四五戶人家,都是俺們老齊家的人家……」
「後來呀,就來了老鄭家。說起來,人家老鄭家也是太平村的主!你們這些呀,都是後來的……當初啊,小鄭這孩子他爹,跟著我開荒地,給生產隊貢獻,那可是立下汗馬功勞!要不然,哪有後來這麼大的太平村啊!」
老齊大爺又搬出了資歷,說起以前的老黃曆。
而且這事啊,是老齊大爺嘴裡說出來的,村裡頭人也都信……畢竟往上數,那都老多年了。
太平村到底是咋形成的?
十里八村都知道,是老齊家先在這塊住下來的。後來啊,闖關東的過來,也都在這塊紮根,人家越來越多,達到十家以上,那就成了屯子。
達到一百戶人家,那就是村了。
老齊大爺說,他太爺爺那輩兒,挑著擔子從關里過來,走到這塊兒走不動了,看這地方有山有水,就撂下挑子不走了。
這一撂,就是幾輩人。
所以,整個太平村,都得感謝老齊家當初在這塊紮根。
陳樂聽到老齊大爺這番話,也是嘆了口氣。畢竟老齊大爺很有資歷,在村裡頭說句話,比鄉幹部都管用。
可眼下這件事,他必須得解決!
「行,鄭三炮我放過他,老齊大爺,我給你面子啊。但是這幫人,那可不行。您老不知道這幫人是幹啥的。」
「都放了都放了,給我這個面子。」
老齊大爺卻搖了搖頭,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可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。
這一下,陳樂也犯了難。放人,那幫禍害村里七八天的人就得大搖大擺地走,往後太平村更得讓人笑話死;不放,老齊大爺的面子撅在這兒,全村老老少少都看著呢。
老齊大爺慢聲慢語地回過頭,衝著周圍的老百姓們開口:「咋的呀?我的面子不好使啊?大傢伙也都給個意見……我今個讓他們把人給放了,行不行啊?」
人群里頓時就有人接話:「陳村長,要不先把人放了吧?」
「是啊,老齊大爺都開口說話了,都這麼大歲數了,九十來歲了,這是咱們村裡頭的老祖宗啊!陳樂,趕緊聽老祖宗的話吧!」
「不管咋的,先把人放了唄,別打了,給人打壞了咋整啊?」
「陳村長,到底咋回事啊?你倒是說清楚了哇!我們這現在整得迷迷糊糊的,這咋一大早上還幹起來了?」
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。陳樂這個時候不能吱聲……吱聲就得給答覆,答覆就只有放人和不放人兩條道。
這時候,王建國站了出來,衝著大傢伙擺擺手:「跟大傢伙說一聲啊,我們今個來,可不是欺負人的!這過去你們也都知道,陳樂啥時候帶咱們村委部去欺負誰家老百姓來著?開玩笑的嗎?陳樂當兩年村長,給咱們村帶來多大貢獻,大傢伙心裡頭都清楚……從魚塘到水渠,從改土造田到分田到戶,搞養殖,這讓咱們村裡頭富了多少人?哪一樁不是他起早貪黑張羅的?哪一件不是為了咱們村好?今個陳樂的功勞咱先不說,就談談為啥來找鄭三炮家。你們都瞅瞅這幫人啊……就這幫老爺們兒、大小伙子,是咱們村的不?」
隨著王建國這麼一問,大傢伙全都搖了搖頭。
那外村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啊……這村裡頭人住這麼多年了,誰家生個孩子都知道,就說村裡頭那蚊子生崽,都得知道是公母呢,更何況來了外人。
就算是誰家親戚,那經常來,也都能認識。
「我看著像任家屯那幫人呢……」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。
「啥任家屯!你再瞅瞅,那不是興安保的人嗎!」
「啊?興安保的?」
眼下這夥人呢,有些陌生。
但是也不能說沒見過……其中有兩個老爺們,這村裡頭啊,也都見過。
「王隊長,他們是不是興安保的呀!」
「那小子不是興安保把頭的那個李守財嗎!」
「那不是他哥李守富嘛!!」
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鍋。
這消息跟長了腿似的,前院的傳後院的,東頭的傳西頭的,沒一會兒工夫,連村口老榆樹底下打撲克的那幾個老頭子都知道了。
這時候,已經有村民認出來了這夥人的來路,是哪個村子的了。
牆根底下蹲著的那幫人,聽見自己的名兒被人叫出來,有幾個腦袋垂得更低了,有兩個還想往人堆後頭縮,被打更隊的小伙子一腳踹了回去。
陳樂這才慢慢鬆開鄭三炮的衣領子,回頭看了一眼,又轉回頭,直直地瞅著鄭三炮,嘴角扯出一絲笑:
「老鄭大哥,興安保的,李守財、李守富……這回,你還有啥說的?」
鄭三炮腿一軟,差點沒站住。
嘴張了張,啥也沒說出來,汗珠子順著腦門子一個勁兒往下淌。
他心裡那點兒算盤,讓人當眾扒了個底朝天……昨個兒還跟媳婦兒合計著買電視呢,這會兒連褲衩子都差點讓人扒下來。
他媳婦那哭聲,也一下卡在了嗓子眼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