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本武藏在一陣肋骨的劇痛中醒過來,骨頭碎的哪怕是他都要恢復幾周。
胃袋像被人從裡面攥緊了一樣,空得發慌。
他緩緩睜開眼,視野花了好幾秒才聚焦。
房頂上掛著一台老舊的吊扇,慢悠悠地轉著。
他躺在一張窄小的沙發床上,枕頭是一個摺疊起來的棉被,身上蓋著一條薄毯。
胸口和肋骨的位置被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,繃帶邊緣能看到紫黑色的淤青。
牆角靠著他的兩把刀。斷口參差不齊。
武藏動了動手指,撐著沙發床坐起來,肋骨的劇痛讓他悶哼了一聲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,身上只穿著一件不知道誰的T恤,寬大松垮,上面還印著楚霸的照片。
"醒了?"
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。
武藏抬起頭。
范刀盤腿坐在地毯上,背靠著沙發床,面前擺著一個塑料小桌。
小桌上放著一個電熱水壺,兩桶泡麵,還有一袋滷蛋。
他正捧著其中一碗,塑料叉子捲起一坨麵條,吸溜一聲吸進嘴裡。
"滋溜——"
熱氣從碗裡冒出來,帶著一股濃烈的香料味,在房間裡散開。
武藏的三白眼微微睜大。
這種味道,濃郁。霸道。
像一記重拳直接砸在了宮本武藏的嗅覺上。
"要不要來點?"
范刀頭也沒抬,把另一碗推到小桌邊緣,用塑料叉子指了指。
"紅燒牛肉味的。給你加了個滷蛋。"
武藏沒動。
他看著那碗面。上面浮著一層紅油。滷蛋微微顫動。
他的喉嚨動了一下,忍不住咽了口吐沫。
他沒動是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是誰。
宮本武藏。戰國最強的劍豪。
……剛被范基像拍蒼蠅一樣拍飛,雙刀斷裂,重傷昏迷。
現在躺在范刀的房間裡,被一個他本該狩獵的人的兒子用一碗泡麵招待。
恥辱!
巨大的恥辱從胃裡翻上來,比餓更強烈。
他握緊了拳頭,指節發白。三白眼裡閃過一絲陰冷的殺意——
不如現在跳起來。用那半截斷刀割開范刀的喉嚨。
然後拖著斷掉肋骨的軀體去地下競技場,把張德光那個矮子千刀萬剮。
最後切腹自盡,用最武士的方式結束這一切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然後他聞到了第二口泡麵的味道。
范刀又吸了一口。
"滋溜——"
武藏的手鬆開了。
他慢慢伸出手,接過了那碗面。
塑料碗很燙,但對於宮本武藏來說這點溫度不算什麼。
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汁,深棕色的液體上漂著一層紅油。
他學著著范刀拿起塑料叉子,捲起一坨面。
緩緩送進嘴裡。
宮本武藏的三白眼猛地收縮了。
油脂。鹽分。味精。碳水。香料。
所有的一切在口腔里同時爆炸,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澆在乾裂的河床上。
他的舌頭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東西。
霓虹戰國時代的飯食是清湯寡水的,他吃過最有味道的東西就是海魚。
但這碗面不一樣。
是毫無節制地把所有能刺激味蕾的東西全部倒進去。
然後告訴你——吃吧,這就是活著的感覺。
武藏又吸了一口。
然後第三口。
第四口。
他吃得很慢,但每一口都很認真,像是在品味這世界上最美的仙品。
范刀看著他吃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"怎麼樣?"
武藏沒有馬上回答范刀的話。
他把滷蛋塞進嘴裡,咬開,溏心流出來,混著湯汁一起咽下去。
"天神的美食。"
范刀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了聲。
"哈!武藏先生,你這話說的。
他笑了一會兒,然後停下來,看著武藏把最後一口湯喝完,把空碗放在小桌上。
"張德光那傢伙,沒帶你吃過好吃的嗎?"
武藏擦了擦嘴,把塑料叉子放在空碗上。
"有。"
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
"他每天給我吃精米熬成的粥。甚至還有肉菜。很精緻。"
他頓了頓。
"但他肯定是另有目的。他想用這種精緻的美食,像溫水煮青蛙一樣,消磨我身為武士的殺意與鬥志。"
范刀一口面差點噴出來。
"噗——咳咳咳!"
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拿手背擦了擦嘴,瞪著武藏。
"武藏先生,你認真的嗎?"
武藏三白眼平靜地看著他。
范刀搖了搖頭,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。
"張德光這傢伙還真是摳門啊,居然只給你吃大米粥……"
武藏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。
"大米在這個時代……很便宜?"
"廢話!"范刀翻了個白眼,"大米現在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主食之一,世界都得感謝我們夏國的農業科學家。"
宮本武藏沉默了……
房間裡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武藏開口了。
"范刀。"
"嗯?"
"我昨日才在競技場,腰斬了你的摯友趙閻。"
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"你為什麼不恨我?"
范刀放下碗,擦了擦手,沒有回答他的話。
"你甚至願意分我一碗麵。"
武藏的三白眼直視著范刀。
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。
"我這一生,斬殺過無數強者,也背負著無數血債。"
他慢慢地說。
"曾經,我斬殺了一個人的兄長。為了復仇,那個人的弟弟向我發出了決鬥。
但我用了我一貫的手段——遲到,偷襲,在他最鬆懈時下手。"
他的聲音頓了一下。
"他的弟弟也死在了我的刀下。"
"在這個時代,殺人償命。你為何不直接殺了我?"
范刀聽完,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裡的空碗放到一邊,盤腿坐正,看著武藏。
"趙閻那傢伙……"他開口了,聲音里沒有怨恨,只有一種回憶老朋友的語氣。
"每次打架前都要脫衣服講靈輒扶輪的故事,講得我耳朵都起繭了。"
"但他是個純粹的武者。他沖你喊'來斬我吧'的時候,就做好了這種準備了。"
范刀頓了頓。
"至於我恨不恨你……"
他看著武藏的眼睛。
"你是要融入這個社會重新做一次人,還是要繼續做你的古人?"
武藏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"在這個時代,我們不搞無休止的復仇循環。
你現在是我的客人,是我把你從公園草坪撿回來的。
作為東道主,我有責任帶你真正了解這個社會,而不是讓你像個變態一樣躲在灌木叢里砍人。"
武藏低頭看著手裡的空碗。
塑料碗壁上還沾著一點紅油,他用手指抹了一下,放進嘴裡。
還是鹹的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閃過趙閻露出紋身的背影。
閃過范基那張猙獰的臉。
閃過楚霸在電視上染紅髮大波浪的樣子。
然後他睜開眼。
三白眼裡那股"孤身挑戰整個時代"的戾氣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散了。
那雙眼睛裡,現在是一種平靜,像暴雨過後的天空。
這位60多歲的老人,被復活之後重新燃起來的心,這次真正的沉寂了下去。
"范刀。"
"嗯?"
"多謝款待。"
武藏把空碗輕輕放在小桌上,聲音很輕。
他停頓了一下。
"既然狩獵已終,那便放下雙刀。"
他看著范刀,三白眼裡映著暖黃色的燈光。
"看我能在這個奇異的時代,做一個怎樣的人。"
范刀看著他,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
"這才對嘛。"
他站起來,走到衣櫃前翻出一件寬大的灰色運動服,扔給武藏。
"來,把這件披上吧,我的T恤你穿不下,運動服倒是應該可以"
武藏接住運動服,低頭看了看,上面印著一行英文字母,他一個字也不認識。
"走吧,武藏先生。"
范刀已經穿好了外套,手裡晃著鑰匙串。
"今天我帶你出去玩。讓你看看真正的現代都市是什麼樣的。「
「保證比江戶時代有意思一萬倍。"
武藏笨拙地把運動服套在印著楚霸頭像的T恤外面。
拉鏈的齒扣卡了一下,他皺了皺眉,用拇指指甲撬開,重新拉上。
然後宮本武藏健壯的身體緩緩站了起來,跟著范刀走向這間小公寓的門口。
走到玄關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牆角。
那兩把斷裂的粉末冶金雙刀,靜靜地靠在那裡。
武藏轉過頭不再看那兩把斷刀,粗大的手掌撐住了范刀推開的門。
這一次的宮本武藏,真真正正的被這個時代折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