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祿山在一處物流園給自己這支亂軍建了一座大營。
楚霸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。
門口剛被抓的的壯丁們齊刷刷回頭看他，幾千雙眼睛，全帶著一種饑渴勁。
這群人明明從穿著上看的很現代，上班族，快遞員，甚至醫生護士都有。
半天前他們可都是活在文明都市的。
鼓聲響了。
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，咚，咚，咚。
不快，跟人心跳差不多一個速度。
壯丁們聽到鼓聲，齊刷刷退開，讓出一條筆直的路，從大門口一直通到倉庫底下。
倉庫頂上那人站起來了。
唐式大氅，身形魁梧，肚子把衣帶撐得溜圓。
他往下一跳。
龐大的身子落地，聲音卻輕得像片葉子。
「貴客臨門。」
安祿山笑眯眯地拱手。
「孤，安祿山。朋友怎麼稱呼？」
「楚霸。」
「好名字！」安祿山撫掌，「霸王之霸！一聽就是要幹大事的！」
他圍著楚霸轉了半圈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姑娘家長這麼好，還會親自送上門，孤這趟復活，值了！」
楚霸：「……」
「先說清楚。」楚霸指了指自己的裙子，「老子男的。」
安祿山眨了眨眼，又仔細看了看。
「無妨！」他一拍大腿，「美人就是美人，男女這種事，細枝末節！」
「……你這心態倒是挺健康，顛覆我對老怪物的認知了。」
「哈哈哈哈！」安祿山笑得整個物流園都在回音，「來來來，坐！上茶！」
還真有人端上來兩碗茶。
粗瓷大碗，茶葉漂著，熱氣騰騰，倒真有那種古裝劇的感覺。
楚霸盤腿坐下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「我說你。」楚霸放下碗，「抓這麼多人幹什麼。」
「練兵啊。」安祿山理所當然，「孤當年三鎮節度使，麾下十五萬兒郎，如今光杆一個，不招人怎麼行。」
「然後呢。」
「然後？」安祿山眼睛彎成兩條縫，「然後打天下啊。這還用問？」
「和你一起復活的還有三個，現在死了兩個，你應該能感知得到吧。」
「孤知道。」安祿山端起茶碗，吹了吹，「黃巢那小子做的事孤復活後就有了解，一輩子的志氣就因為別人看不上他。」
「董卓嘛……」
他咂了口茶，搖搖頭。
「那胖子到死都覺得自己是塊當皇帝的料，蠢的要死。」
「孤不一樣。」
安祿山放下碗。
「孤從來沒覺得自己該當皇帝。」
「孤只是見不得這天下，安安穩穩的。」
楚霸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「你這人比那兩個噁心多了。」
「過獎過獎。」
圍欄邊上，蹲著的一排霓虹格鬥家裡，有個光頭忍不住抬起頭。
「餵……楚少將！」
光頭壓著嗓子沖楚霸喊。
「他的鼓聲會——」
一個監工模樣的壯漢一腳踹在光頭背上，光頭悶哼一聲趴回地上。
僅僅半天組成的隊伍就已經有人代入了自己的角色。
安祿山瞥了一眼，沒生氣，反而笑了。
「讓他說嘛。」
「說破天，孤的舞場還是孤的舞場。」
他慢悠悠地給自己續了碗茶。
「美人，孤給你交個底。」
「孤這力量，從復活到現在，還沒正經用過。。」
「孤等的是旗鼓相當的對手。」
他眯起眼睛。
「所以孤今天，給你備了全本的漁陽鼙鼓。」
「那就不廢話了。」
楚霸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「打吧。」
「痛快！」
安祿山哈哈大笑，往後退開十步，雙臂一展。
咚。
鼓聲又響了。
這次近得很，就在楚霸耳朵里。
不，不對。
是在楚霸的胸口裡。
他低頭一看，自己的心跳，不知什麼時候，已經和鼓聲合上拍了。
咚，心跳。咚，鼓聲。
一下一下，嚴絲合縫。
「美人，孤的能力，喚作『漁陽鼙鼓』。」
安祿山笑著，腳底下輕輕一踏。
咚。
「鼓聲所及，皆為舞場。」
「進了孤的舞場——」
他的笑容咧開了。
「那就得~守拍子嘍~」
楚霸懶得聽，一拳轟了過去。
「轟——」
這一拳他的拳頭直接撕裂空氣，直取安祿山的面門。
然後，打空了。
楚霸自己的胳膊，在出拳的半途，慢了一線。
就一線。
拳頭貼著安祿山的鼻尖擦過去，帶起的風把大氅吹得獵獵作響，但就是沒沾到人。
「嘖。」
「慢了半拍哦。」
安祿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楚霸擰腰擺腿，一記鞭腿掃過去。
又空了。
這一次他看清楚了。
不是他慢。
那是鼓聲在半路變了一下拍子，他的腿跟著那拍子，自己拐了個微不可察的彎。
「這什麼玩意。」
「都說了。」安祿山背著手，溜溜達達地圍著他轉，「舞場裡，拍子最大。」
「你的心，你的血，你的胳膊腿，進了場子，就都得跟著鼓走。」
「出拳不踩拍，拳就不是你的了。」
楚霸氣笑了，咬牙，欺身再進。
沖拳，擺拳，肘擊，膝頂，一套連招行雲流水。
全空。
每一擊都差那么半線，拳風把安祿山的頭髮吹得亂飛，人卻連皮都沒破。
「好身法！」安祿山居然還鼓掌，「就是樂感差了點！」
「樂你個頭！」
咚。咚。
鼓聲快了一分。
楚霸的呼吸跟著快了一分。
咚。咚。咚。
又快一分。
楚霸的拳也越來越快，快到他自己都收不住。
不對。
他猛地收勢，往後跳開十米。
心口發悶，喉嚨里有股鐵鏽味。
剛才那十幾秒，他的心跳被鼓聲拽著，飆到了平時的好幾倍。
再打下去，不用安祿山動手，他自己的心臟就得先炸了。
「發現啦？」
安祿山站在原地，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「鼓會越敲越快的。」
「跟得上，你就跳。跟不上——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自己脖子上一划。
「心就停了。」
「當年多少名將進了孤的舞場，一個個打到最後，都是這麼捂著胸口倒下去的。」
「孤連手指頭都沒動過。」
楚霸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「那有沒有人，試過搶你的拍子？」
「搶？」
安祿山笑得直搖頭。
「孤這舞場，倒是有條天規——拍子，永遠跟著最強的舞者走。」
「誰舞跳得比孤好，鼓就聽誰的。」
「可惜嘍。」
他張開雙臂，轉了個圈，圓滾滾的身子輕盈得不像話。
「孤八歲習舞，在營州一跳成名。進了長安，玄宗皇帝親自給孤擊鼓，滿朝文武看傻了眼。」
「史官怎麼寫的來著？『祿山腹垂過膝，重三百三十斤，然作胡旋舞，疾如風焉』。」
我活那麼多年。」
他收回手，笑眯眯地看著楚霸。
「沒一個人，能從孤腳底下，搶走過一個拍子。」
楚霸抹了把嘴角。
血。
他低頭看著指尖那點紅，又抬頭看看安祿山。
胖子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，腳底下有一下沒一下地踏著拍子。
踏拍子。
楚霸的目光定在他的腳上。
那雙腳看似隨意，可每一下都踩在鼓聲的間隙里，身體隨著節拍輕輕晃動，重心流轉，圓潤得沒有一絲破綻。
那不是武道。那是舞蹈。
楚霸盯著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我當是什麼規則。」
「你這玩意——」
他抬起頭，表情古怪得很。
「不就是跳舞嗎？」
安祿山的笑停了一瞬。
「喲。」他重新笑起來，「看出來了？。」
「可惜啊，看出來也沒用。」
「孤的胡旋，冠絕盛唐。玄宗皇帝擊鼓，貴妃娘娘伴舞，當時滿朝文武沒人跟得上孤一個旋子。」
「普天之下——」
「少廢話。」
楚霸打斷他，深吸一口氣，擺出了一個起手式。
雙腳併攏，膝蓋微屈，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心。
安祿山：「……？」
「安胖子。」
楚霸的臉上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悲壯。
「你知不知道，老子曾經最恨的事，就是跳舞。」
「為了能獲得實力，當著一堆人的面尬舞，還差點被人當禮物。」
「今天，就讓你這個老古董開開眼。」
「什麼叫二十一世紀的女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