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銅巨劍落下的速度,和它的體型完全不成比例。
楚霸側頭,劍鋒擦著他的發梢劈進地里,半條溝壑無聲地裂開,裂口深得看不見底。
這一劍要是劈實了,人會沒。
"劍不錯。"楚霸評價。
帝辛手腕一翻,巨劍橫著掃過來:"朕的劍,是成湯傳下來的人皇劍。
亡國的時候,它陪著朕燒了一回。如今朕回來了,它也回來了。"
拳力順著劍身傳過去,帝辛握劍的手晃了晃。
這一拳他收不走,只能硬吃。
"有點意思。"
帝辛不再單手揮劍,兩隻手握住了劍柄。
范基從側翼壓了上來。
鬼神之力燒穿了帝辛領域的壓制,他每一拳都纏繞著被他打敗的現代強者的規則。
帝辛以劍格擋,劍身上傳來一聲又一聲悶響,像有人拿鐵錘敲一口古鐘。
鐘聲每響一次,范基的力量就被抽走一層稅。
鐘聲每響一次,帝辛的劍就重一分。
"婆娘,這麼打不行。"范基一邊打一邊說,語氣平穩得反常。
楚霸聽愣了一下。
這聲"婆娘",喊得沒有一點調情的味道,就像酒樓里喊夥計添酒。
那個抱著抱枕的范基,管他叫過"寶貝""我的心肝",對於戀愛腦很正常。
現在這個婆娘又是什麼意思?
楚霸心裡那筆帳又記上了一筆,手上沒停。
"我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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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辛規則的稅是跟著"攻擊"收的。
打得越狠,對方越強。
范基的鬼神之力被一層層颳走,再這麼對轟下去,先垮的一定是這邊。
"換人,你歇著,我頂正面。"楚霸說。
"你頂不住他的劍。"
"我不用頂,我最強的從來不是硬碰硬。"
楚霸欺身進去,不跟巨劍硬碰,踩著舞步走位的路子,繞著帝辛打關節。
拳肘膝,全往劍勢轉換的空當上招呼。
他這身力氣不被他的規則影響,每一記都結結實實。
帝辛的劍越來越快,他的應對也越來越熟練。
這個美少年的路子邪門得很,明明身法軟綿綿的像要跳舞,偏偏每次落點都卡在劍招將出未出的縫裡。
他的劍下堆過諸侯的屍骨。
但從沒見過這種打法。
"好身法,最美的舞姬也跳不出來。"帝辛說。
"廢話真多。"楚霸回敬。
遠處,范基停下了手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戰圈,沒有上去搶攻。
肩上的血洞還在滲血,黃巢恐怖的規則直接將他那部分身體變成了普通人。
他只是看著,那雙紅眼睛清醒得嚇人。
他在算什麼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帝辛忽然收了劍。
退開三步,他把巨劍往地上一拄,不再看楚霸,目光越過他,落在范基身上。
"朕看了半天,看明白了。"
他指了指楚霸,又指向范基:"你們兩個,一個是域外孤魂,一個是臣籍在冊,卻擺弄鬼神欺君。"
"朕的朝,講究一個刑名。"
"舞弄鬼神亂世者,當受炮烙。"
話音落下,廢墟的地皮底下傳出一連串悶響。
一根青銅柱從范基身後的地里頂了出來,柱身燒得通紅。
那是寫進這片王域骨子裡的刑,紂王獨特的規則領域。
緊跟著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九根銅柱,把范基圍在中央。
帝辛開口,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宣告的腔調,像站在鹿台上向萬民宣讀:"臣子范基,藏鬼神於身,欺君亂世。"
"炮烙。"
九根銅柱同時亮了。
范基肩上那個被黃巢一槍扎出來的血洞,燒了起來。
那處舊傷化火,從里往外燒,暗色的血變成暗色的火,順著他的血管爬遍全身。
世紀之王范基居然被壓的單膝砸在地上。
"范基!"
楚霸顧不得帝辛,轉身要衝過去。
"別過來。"
范基的聲音從火里傳出來,很平穩。
"這火是規則,認人,它燒不著你。
目標在我身上,它就追著我。"他撐著膝蓋,一點一點往起站。
帝辛拄劍而立,好整以暇:"他說的沒錯。炮烙刑的是'臣'。孤指認的是他,火就只燒他。"
"朕這一朝,刑不上大夫?"
"錯。刑先上大夫。"
楚霸停下腳步,轉過頭,開始正眼打量這個三千年前的老東西。
這個人跟董卓那種自大狂不一樣,跟安祿山那種瘋子也不一樣。
他坐在這,沒挪窩,是因為整個廢墟早已成了他的朝堂。
跟他打,等於跟整個"商朝"打。
火里,范基站了起來。
九根銅柱燒得他渾身冒黑煙,鬼神之力和業火在他身上對撞,滋滋作響。
他站直了,抬起頭,衝著帝辛咧開一個被煙嗆黑的笑。
"炮烙?商紂王,你這刑,火不夠大。"他說。
"這點火,就想烙穿我?"
帝辛眯起眼。
"你不疼?"
"實在是疼,疼得我想把你撕了。"范基說得乾脆。
他一步跨出銅柱的包圍,火燒著他的腿,他像沒感覺:"但我最不怕的,就是疼。"
九根銅柱崩了。
刑名鎖不住站著的受刑人,炮烙烙的是跪著的臣,站著的人,刑就烙不住。
銅柱寸寸斷裂,化作紅灰,被王域的風捲走。
帝辛靜靜看了他兩秒。
"牧野之後,孤想過很多種罪人的死法,就是沒想過會被一個臣子走出炮烙。"他說。
"你不像臣,你也是王。"
范基把身上的火拍滅:"過獎,你也不像君。坐在這兒等著別人來殺你,你這一朝,亡得不冤。"
帝辛笑了。
他抬起巨劍:"罵得好,朕確實亡得不冤。可這副身子,朕得跟你們說道說道。"
"你們以為炮烙是朕的發明?"
"朕活著的時候,商朝不興這個。
朕廢人殉,廢得比誰都狠,貴族恨朕,是因為朕搶了他們祭祀的刀。
朕用平民,用奴隸里的能人,元老恨朕,是因為朕動了他們的椅子。"
"牧野一戰,周人給朕列的罪狀,罵了幾千年,世人信了幾千年。
罵到後來,信到後來,連朕自己現在都信了三分。"
帝辛低頭,看著自己握著劍柄的手:"著相把朕拉回來的時候,給朕塞進來的,是世人信了幾千年的那個紂王。
酒池,肉林,炮烙,妖妃。朕沒造過的孽,全在這副身子裡。"
"那我用不用?"
帝辛說得很平靜:"自然用。兵器而已。"
楚霸盯著他。
"那你坐在這兒動都不動,也是在用兵器?"
帝辛的笑停了。
廢墟里靜了片刻。
"朕跟你交個底,這方王域,踩著幾萬條人命墊起來的。
召喚朕的那伙人,拿活人當柴,給朕燒了張椅子。"
"朕最恨人殉。"
"朕廢了一輩子的東西,他們拿來當敲門磚,敲開了朕的門,還把髒水潑回朕頭上
——你看,商紂王又用人祭了,跟史書里寫的一模一樣。"
"朕坐著,噁心!
朕站起來,這方域當場就塌,塌了,那幾萬條人命連個說法都沒有。"
"你說,朕動,還是不動?"
楚霸沒說話。
范基也沒說話。
兩個來殺他的人,第一次從這個三千年前的帝王嘴裡,聽出了一樣東西的分量。
這話未必全是真的。帝王嘴裡的話,本來就得打三折聽。
漫山白骨做地基,這地基是別人偷著打的,打的名義還是他頂了三千年的罵名。
楚霸把這條線壓進心底,臉上什麼都沒露。
"所以你這三天,是在等一個能把椅子搬走的人。"楚霸說。
帝辛點頭:"聰明。可惜椅子搬不搬得走,得看你們的本事,朕不會放水。"
"朕能給的,只有一句實話——"
他把劍尖挑向半空,王域的天幕應聲而變。
漫天的灰散了,烏雲裂開一道縫,縫裡漏下來一層光。
金碧輝煌的光。
酒香順著那道光漫下來。
廢墟還是那片廢墟,可楚霸眼前的景象變了。
斷牆成了玉階,白骨成了珠簾,塌了半邊的宮殿張燈結彩,仙樂飄飄,一隊看不清臉的美人捧著金樽玉盞,踩著雲一樣地飄過來。
帝辛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:"酒池肉林。朕沒修過,但你們信了幾千年。"
"二位走了這麼遠的路,渴了吧。"
楚霸咬了一下舌尖。
疼。眼前的一切都是實物,王域真的被改造成了一座宮宴,紂王的規則能力明顯已經跨越到了更高的台階。
他的拳頭在變軟,提不起勁。
這片土地在勸他:坐下,喝酒,享樂。江山是打不完的,帝王輪流做,何不今朝醉?
范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也啞了三分:"婆娘,這地方邪門。"
"老子知道。"楚霸深吸一口氣,盯著那隊飄過來的玉盞,忽然笑了一聲。
"帝辛。"
"朕在。"
楚霸一字一句:"你這三千年,是不是光記住了別人怎麼罵你?"
仙樂停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