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樂停了半拍。
然後重新響起，比方才柔了三分。
"是。"帝辛說。
他答得乾脆，反倒讓楚霸愣了一下。
"朕記得後人寫的朕。
酒池怎麼挖，肉林怎麼掛，妲己怎麼笑，朕一樣都沒見過，可一樣都記得。"
"那確實不公平。"楚霸說。
"帝王的人生，從來不公平。活著的時候是，死了三千年，還是。"
那隊美人飄到了跟前。
金樽遞到楚霸唇邊，酒是好酒，香得人牙根發軟。
玉盞送到范基面前，范基一巴掌拍碎，碎片落地化作花瓣。
花瓣也是甜的。
楚霸的眼前起了一層霧。
霧裡，他回到了那間最開始的廢棄工廠。
只是工廠翻新了，擂台鋪到了天邊，台下的對手跪了一地，裁判舉著他的手喊冠軍。
他低頭一看，自己身上穿著最漂亮的裙子，台下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。
結果喊的不是格鬥家的名字。
是偶像的名字，楚歌。
霧裡有個聲音說："留下來，唱唱歌，跳跳舞，他們都會愛你。"
楚霸繃不住了，這種幻覺怎麼可能影響自己。
"去你媽的。"他對霧說。
霧散了一大片。
他的腿還在發軟，這片土地在留客，拿舒服當繩，一圈一圈往他身上纏。
腳下的玉階像有人拿熱水給他泡腳。
遠處的仙樂像有人拿羽毛給他撓耳朵。
楚霸活了兩輩子，頭一回知道"舒服"這東西也能當兵器。
"紂王，你這招比炮烙損，是我遇到過最難纏的。"楚霸說。
帝辛的聲音帶著點笑："炮烙烙的是臣，這池酒，泡的是客。
朕的朝代亡就亡在不會待客，這一回，可得學著點。"
范基那邊已經半跪下了，這位強硬的世紀之王，內心居然有很大的破綻。
他的拳頭垂著，眼皮半睜半閉，紅髮披散下來，像一頭被順毛順到睡著的獅子。
楚霸知道不能再拖了。
那就只剩一條路了。
楚霸深吸一口氣，站直了。
然後，他開口唱了。
「彼王紂之躬，孰使亂惑？」
「何惡輔弼，讒諂是服？」
沒有伴奏，沒有燈光，沒有台下尖叫的粉絲。
可那聲音一出來，滿殿的仙樂就矮了一截。
那是天籟之音，是足以打破所有遺憾的音律。
仙樂不服。
編鐘認鼓，笙簫認譜，滿殿的樂器擰成一束，壓向楚霸的聲音。
兩股聲音在半空里絞著，像兩個人掰手腕。
第一句出口，玉階裂了一道縫。
第二句出口，金樽自己碎了。
掰手腕掰到第三回合，楚霸自己進了那種奇妙的狀態，化身屈原，站在楚國先王宗廟大問。
商紂王這個人，是誰令他昏亂迷惑？為何厭惡忠臣，偏偏寵信奸佞？
「比干何逆，而抑沈之？」
「雷開阿順，而賜封之？」
幻境開始掉皮。
玉階露出下面的白骨，珠簾露出後面的斷牆，仙樂亂成一團，像戲班子被人扯了台布。
那些捧盞的美人一個個停在原地，臉開始融化，露出底下一張模模糊糊的臉。
楚霸一邊唱一邊往前邁："老子這輩子唱歌，從來不是因為好聽。"
最後一句，他用了獅吼的路子。
聲音炸開，滿殿金玉齊聲而碎。
幻境碎了。
只有范基單膝跪在兩步外，剛睡醒一樣晃了晃腦袋。
"……真是一個好夢啊。"
楚霸面無表情："什麼時候了，還有閒心睡覺。"
帝辛倒是很給面子："那詞是什麼路數？聽著倒不像只是罵我的。"
楚霸面不改色："屈原的詞，問你這位紂王為什麼那麼缺德。"
"哈哈。問得倒是不錯。"帝辛笑了。
珠簾的殘骸後面，帝辛走了出來。
他換了個姿勢拿劍，雙手握柄，劍尖拖地。
"朕聽懂了。"他說。
"朕聽懂了一件事，世人沒有光記得罵朕。他們還造了新東西，好東西。"
"那朕輸得不冤。彼王紂之躬，孰使亂惑？今天這把火，燒的是你們。"他說。
劍尖划過地面。
廢墟的正中央，焦土拱了起來，一座高台破土而出。
九層鹿台。
熱浪從台底下一層層往上烘，白膏泥被烤得發亮。
九層台階，每一層都寬得能跑馬車，階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。
楚霸眯眼認了認。
是人名。
幾萬個人名。
楚霸盯著那些名字。
范基站了起來。
鬼神之力重新燒起來，只不過纏繞的規則少了，酒池那一會兒，泡掉了他不少東西。
帝辛的聲音從高台上飄下來："來吧，這是朕的規矩，也是朕的體面。"
楚霸抬頭看向鹿台第九層。
那裡，已經燒起來了。
與紂王最後的決戰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