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東西砸進盆地的時候,整個坑底跳了一下。
灰土掀起來十幾丈高,衝擊把塌了半邊的宮牆又推平了一層。
楚霸橫起小臂擋在眼前,指縫裡看見坑底跪著一個人形。
那人是四肢著地,脊背弓著,頭埋得很低,兩條胳膊撐在碎磚里,肩胛一聳一聳,隨時要撲過來一樣。
等他直起上半身,楚霸才看清這副身板的離譜。
兩米三的個頭,比范基還高出半頭,可掛在這副骨架上的肉薄得幾乎沒有,肋骨一根一根頂著皮,胳膊上只剩骨頭和皮。
遠遠看過去,就是一具會走路的骷髏,外頭蒙了層人皮。
唯獨皮膚底下盤著的血管粗得反常,從脖子一直爬到手腕,黑紅黑紅的,還在跳。
楚霸把開啟光影捕捉掃了一眼,眉頭擰了起來。
"什麼玩意?"楚霸低聲問,"張德光的新作品?"
范基沒說話。
楚霸扭頭看了他一眼。
這位世紀之王站在三步開外,一動不動。
那雙平時如同猛獸的眼睛,此刻直勾勾地釘在那具骷髏身上,臉上的表情楚霸讀不懂。
那不是吞噬一切的猛獸,莫名反而有些溫柔。
坑底那個人抬起了頭。
一張年輕的臉,瘦得兩頰全塌了,眼窩深陷,一雙眼睛紅得不像人。
他直勾勾地盯著范基,喉嚨里滾出一串含混的音節,聽了半天才聽清,是在笑。
"爸。"
"我來殺你了。"
楚霸感覺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,扭頭去看范基。
范基的臉上沒有變化,只有喉頭動了一下。
"范基,他管你叫……"
"我聽見了。"
范基打斷他,聲音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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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是我的孩子。"
楚霸愣在原地。
他和范基牽扯這麼久,這位世紀之王什麼德行他一清二楚,哪怕是范刀也曾經差點被他打死。
沒想到現在居然露出這麼溫柔的表情,而且這明顯不是像戀愛腦光波一樣被影響的。
坑裡的人手腳並用爬了出來。離范基還有五步,他整個人彈了起來,張開了血盆大口。
一口咬在范基的肩膀上。
接著就是牙齒沒入皮肉的聲音,范基沒有躲開這次咬擊,也沒調動力量護身,任由那一口咬穿了肩頭,血順著那個人的下巴往下淌。
楚霸微微挑眉,人已經閃了過去,一記手刀切在那人後頸上。
這一下他用了三分力,那人的腦袋晃了晃,牙關紋絲沒松,反倒咬得更深了,腮幫子一鼓一鼓,是在喝范基的血。
"鬆口!"楚霸改切為摳,兩根手指卡進他的嘴角,借力一掰。
那人被整個從范基肩上撕了下來,摔出去七八米,落地一個翻滾就穩住了,嘴角掛著血,沖楚霸咧開一個笑。
"香的,你也是強者。"他說。
"你牙口挺好啊。"楚霸盯著他後頸,那裡挨了一記手刀,連紅都沒紅。
不對勁。
楚霸練到今天,對力道的判斷不會錯。
剛才那一下根本不像打在活人身上。
正常人的肌肉挨了重擊,會本能地收縮卸力。
這人的後頸什麼都沒有,那一記手刀劈下去,力道泥牛入海,對方連晃都懶得晃。
要麼是類似趙閻的天賦異稟,要麼他根本感覺不到。
范基還站在原地,肩上的傷口血流不止。
他沒去捂,也沒看傷口,只看著那人,看了很久。
"你叫什麼名字。"范基問。
那人歪了歪頭,好像沒聽懂這個問題。
"零號。他們沒有給我起名字,只告訴你是我爹,范牙是我自己起的。"他說。
"牙,是咬東西的牙。"
"我想咬你一口,想了很多年了。"
范基點了下頭,說:"咬得不錯。"
楚霸在旁邊聽得太陽穴直跳。
這個家族的腦迴路是遺傳的嗎。
范牙舔了舔嘴角的血,往前踏了一步。
楚霸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這具骷髏一樣的身體裡,體內透露著亂糟糟的氣息。
"范基。"楚霸壓著聲音,"他這身體不對。我看不出來是什麼,但照這個速度,持續完人也就沒了。"
"是藥。"范基說。
"張德光給他下了藥。"楚霸把前因後果在腦子裡串了起來。
"這局是沖你來的。父子相殘,他甚至算準了你的心態變化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個屁,這是陽謀。"
范基把肩上被咬翻起來的皮肉按了回去,語氣稀鬆平常:"我欠他的。"
"你欠他什麼?"
"我年輕的時候,為了將鬼神血脈傳承下去,找了無數女人,沒想到漏了一個孩子。"范基說的很坦然。
楚霸聽到這麼流氓的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敢情這位世紀之王以前搞隨心配還是要生個孩子。
范牙等得不耐煩了。
他彎下腰,雙手撐地,瘦得只剩骨頭的脊背一節一節拱起來,整個人縮成了一張拉滿的弓。
"說完了嗎。"
"說完了,就開始吧。"
"我等這一天,等了十九年。"
話音落地的那個當口,他消失在原地。
瞬間撞在范基胸口,巨響滾過盆地,范基兩米的身軀被撞得雙腳離地,倒飛出去,砸穿了三堵斷牆。
磚石塌方里,范牙騎在范基身上,拳頭一記接一記往下砸。
那兩條細得嚇人的胳膊,掄出來的力道卻重得離譜,沒有章法,沒有技巧,一拳一拳全憑蠻力,砸得碎石亂蹦。
范基抬著一條胳膊護住頭臉,挨了十幾拳,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了范牙的手腕。
范牙的另一隻拳頭緊跟著砸下來。
范基又攥住了那一隻。
兩個人就這麼僵在廢墟里,范牙整個人壓在范基身上,兩隻手都被攥著,動彈不得。
他掙了兩下,沒掙動。
然後他低下頭,一口咬向范基的臉。
范基偏頭讓開,嘆了口氣。
范基問:"力氣不錯,誰教你這麼打拳的?"
范牙咬著牙:"沒人教,沒有人教過我任何東西。"
"我在玻璃罐子裡長大。他們抽我的血,往我骨頭裡打東西,打完就站在外面記數字。"
"後來我就不撞了。我趴在玻璃上,看外面牆上的照片,上面全是你。"
"他們告訴我你是世紀之王,徒手拆軍艦,打沉航母。"
"我想,這個人這麼厲害,等他來了,一拳就能把玻璃打碎。"
"我等啊等,等到我都能徒手掰彎那扇鐵門了,你還是沒來。"
范牙的聲音平得沒有一點起伏,字字念的都是自己的事。
"所以我改主意了。"
"你不來看我,我就去殺你。"
范基鬆開一隻手,在范牙的腦袋上拍了一下。
不重,就是長輩拍晚輩的力氣。
"你這也叫打拳?"
"這叫撒嬌。"
"想要我看看你,就直接說。"
"犯不著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。"
范牙整個人僵住了。
那雙燒紅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晃了晃,快要漫出來了。
可緊接著,他後頸的血管猛地一縮,藥力衝上頭頂,把那點東西燒得乾乾淨淨。
他仰起頭,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。
盆地上空,月亮剛剛升起。
楚霸活動了一下手腕,往前站了半步,和范基並肩。
"待會兒他再撲上來,我負責按人,你負責當爹。"
"當爹還要負責?"
"你要是會當,今天就沒這破事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