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
………
時間拉回到幾個月前。
地下世界一片巨大的空腔。
空腔的穹頂上嵌著發光礦脈,整條整條的,亮了幾百萬年。
光照下來,照著一座城市。
城市沒有高樓,所有的建築都貼著岩壁長,一層疊一層,像梯田。
鱗甲摩擦石面的聲音晝夜不停,那是幾百萬條尾巴在城裡拖行。
這裡是恐龍人,也可以叫蜥蜴人的主城。
他們的文明比人類早得沒邊。
人類還在樹上騎個猴的時候,這座城就已經亮著燈了。
祖祖輩輩,他們只干一份工作。
看守。
……
王城監測站,培訓室。
今天講的是入職第一課,老師是站內資格最老的岩老。
聽課的只有一條年輕蜥蜴人,青鱗,昨天剛調來監測崗。
"我們一族是幹什麼的?"岩老問。
"看守節點。"青鱗答。
"節點是什麼?"
"這顆星球在宇宙暗能量網絡里的位置。"青鱗背得很熟。
"暗能量在宇宙里流動,靠一個個節點傳導。
地球正好壓在一個關鍵節點上。
節點穩,能量循環就穩。
節點出問題……"
"節點出問題,輕則幾十個星系的靈能文明集體斷電,重則暗能量失控產生大裂隙,整個宇宙被打穿一個洞。
屆時無數不屬於這個宇宙的存在湧入,現有的物理規則重新洗牌。"岩老替他說完。
青鱗點頭,尾巴尖輕輕敲著地面。
"但是,"岩老話鋒一轉,"你知不知道,節點行星上,正常來說應該有什麼?"
"應該……什麼都沒有?"
"對。"岩老調出一片星圖,"暗能量輻射對生命演化是劇毒。
節點附近的行星,生命無法演化,哪怕有生物誕生也是畸形。這是常識。"
"那地球……"
"地球出了岔子。"
星圖放大,一顆藍色的行星掛在屏幕上。
"它不單活了,還一路從細胞活成魚,從魚活成猴,從猴活成了會造火箭的東西。"
岩老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"這在聯邦的檔案里都找不到先例。
節點上長文明,宇宙打從有記錄起,頭一回。"
青鱗仰著頭看了半天。
"所以我們才不敢上報。"
"對。這種恐怖的事情,如果我們上報,絕對會受到牽連。"岩老說。
"輕一點,撤職收權,換個文明來守。
重一點,涉及到如此恐怖的隱秘,整個種族連檔案一起抹掉。"
"從發現人類文明那天起,我們一族最重要的工作就變了。"
"以前是看守節點。"
"現在是假裝節點上沒長東西。"
培訓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這話青鱗早就聽長輩念叨過,但每次聽都覺得荒唐。
"那地表上那些……"
青鱗遲疑了一下,"那些格鬥家呢?族裡檔案里寫的,節點文明的特有病理現象?"
"這就是恐怖的地方。"岩老說得很乾脆,"精神改寫現實,這本來就不是這個宇宙的能力。
人類住在節點上,住久了,有一小撮人莫名其妙蹭到了這個權限。
不藉助工具,不用能源,腦子裡想一下,宇宙規則就跟著改。"
"地表那些生物管這幫人叫格鬥家,還搞比賽,還賣門票。"岩老說
青鱗:"……"
他們一族人守了萬年的宇宙級機密,地表拿它搞文娛產業。
"我們想研究的也就是這個。"
岩老調出一份舊檔案,編號都磨白了,"從節點輻射最濃的地方取材料,利用人類的胚胎培養一個樣本出來。
肉體觸及規則,腦子還是傻了吧唧的,是最完美的觀察對象。"
"樣本後來呢?"
"跑了。"
青鱗的尾巴停了。
"樣本打穿了培養層,順著能量井徒手挖穿地幔跑到地表去了。"
岩老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透露著無奈,"監測網全開,沒找著。"
"沒找著?!"
"沒找著,地表有人把這個樣本藏得嚴嚴實實。"岩老說,"這又是一樁不能上報的事。
隱藏這裡出現文明,還自己偷偷做實驗,兩筆帳疊在一起,上報就是滅族。"
"所以我們接著裝死,然後等銀河聯盟清算?"
"對。裝死是我們一族的傳統藝能。"
青鱗低頭記筆記,越記尾巴尖繃得越直。
入職第一天,他本來以為就是看屏幕、寫日誌,沒想到自己種族的老底全是窟窿。
節點長文明,瞞了。
偷偷實驗,樣本跑了,瞞了。
他現在很理解為什麼站里的前輩們每天上班都像在養老,反正天大的事,最後都是記檔封存。
等死就行了……
"行了,基本情況就是這些。"
岩老看了看時間。
"今天你值班,我帶你過一遍監測網……"
警報響了。
紅色的光掃過培訓室。
穹頂上的礦脈閃了兩下,整座城的燈光一齊壓暗了半格。
這是最高級別警報才有的人工限電,把能量全部讓給監測網。
青鱗還沒站起來,主屏幕自己亮了。
"什麼東西?!"
屏幕上,兩道粉色的光柱橫在深空里,亮得晃眼。
光柱的位置監測系統標得清清楚楚。
從地球出發,超光速,正對著太陽系外飛去。
第二道光柱的末端還裹著一個不明物體,一起被帶出了太陽系邊界。
監測網是靈能絲線織成的網,任何能量從地表冒頭,都躲不過這張網。
但這兩道光柱,是先從網上碾過去,警報才響的。
"完了……我早就應該想到有這麼一天……地表那群怪物……根本攔不住。"岩老的聲音變了
兩道光的餘波在網上盪了幾十秒才散盡。
然後,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。
穿著哥特裙,一隻手還保持著推掌的姿勢。
青鱗盯著屏幕,而岩老一瞬間就閉上了自己的眼睛。
青鱗的腦子裡有聲音在叫,叫的是族裡幾萬年的常識:這個生物長得完全不符合蜥蜴人的審美,鱗甲呢?尾巴呢?這是個畸形。
另一個聲音把第一個聲音摁在地上打:閉嘴,這才是美。
兩秒鐘後,青鱗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纏上了座椅的扶手,纏出一個他這輩子都沒扭出來過的形狀。
"關閉觀測!全體關閉觀測!"
岩老撲到控制台上拍下一排按鍵,主屏幕熄了。
培訓室里,燈還沒亮回來。
岩老站在原地喘了半天,回頭去看自己的學生。
青鱗還保持著仰頭的姿勢,眼睛直勾勾盯著已經黑掉的屏幕,豎瞳放大了一倍,嘴角掛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笑。
"青鱗。"
年輕蜥蜴人的聲音飄忽:"老師,再讓我看一眼吧。"
岩老閉上眼睛,尾巴無力地垂在地上。
他干監測這一行三百年,什麼大場面都見過。
但這種場面真沒見過。
……
當晚,大議事廳,緊急長老會。
議題只有一個:兩名值班員、一名培訓教員在警報後失聯,失聯前最後的行為,是試圖用私人權限調取白天那段回溯影像。
"追查結果出來了。"
執法長老的聲音壓得很低,"三個人都看過影像。看過的人,全都……變了。"
"變成什麼樣?"
執法長老把一段偷拍的畫面放上主屏。
畫面上,三個年輕族人並排坐在休息室里,誰也沒說話,各自對著牆。
牆上有影子,是他們用自己的靈能在牆上烙出來的。
烙的是同一張臉,但在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,他們的審美就已經被扭曲了。
議事廳里十幾位長老,沒有一條出聲,因為他們的腦子裡也在打架。
最年長的那位坐在最裡面,從頭到尾看完了影像,又從頭到尾把兩份封存的舊檔案想了一遍。
老長老終於開口,聲音又慢又平,"我們的種族……要完了。"
「怎麼會……這麼倒霉呢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