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汗青循聲望去,微微皺眉。
見那說話之人是個面目猙獰,渾身魁梧的粗獷之人。
那人走到近前,目光越過羽明,直勾勾地釘在趙汗青身上。當他看清那張被白紗半掩、卻仍掩不住清絕姿容的面龐時,腳步竟是頓了一頓,眼底閃過一抹毫不遮掩的貪婪與驚艷。
他咧開嘴,露出一口黃牙,朝羽明笑道:
「羽明,這麼漂亮的姑娘,難不成是你找的道侶?你小子平時悶聲不響,沒想到竟有這等艷福。」
趙汗青眼皮為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雖說他讓鎮靈扮成這般模樣也是迫不得已,但「道侶」一詞還是讓他微微動了怒。
身旁的羽明臉色驟變,幾乎是下意識地跨出一步,他咬著牙:
「羽青,你莫要胡言亂語,污了煙姑娘清白!」
羽青卻嗤笑一聲。
「什麼清白不清白的,你倆走這麼近,我在宗內又從來沒有見過她,她不就是你新找來的姘頭嗎?」
「不過你小子還真是艷福不淺啊。」
他說著,往前逼了半步:
「這樣吧,讓她過來陪我幾個晚上,你欠我天龍會的那筆銀錢,便一筆勾銷。如何?五十兩紋銀,利滾利已經翻到一百五十兩,你拿什麼還?就憑你每個月那點微末的月例,攢到明年也還不清。我這是給你條活路,別不識抬舉。」
不料,話音剛落。
羽明怒喝一聲,周身氣血翻湧,幾乎瞬間便朝著羽青殺去。
「你住口!」
但他顯然不是那羽青的對手,雖說兩人同為丁上九品,但是無論是對武學的理解還是運用,都比羽明強得不止一星半點。
僅僅兩個回合,羽明便被打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捂著肋側,嘴角滲出血絲,掙扎著想要起身,卻劇痛鑽心,又跌了回去。
「羽明,真是活久見啊,你這小子平日裡唯唯諾諾,今日居然敢對我動手,看來你對著新找來的姘頭感情很深啊。」
羽明捂著傷勢,怒喝道:
「羽青你住口,你我之間的事情,不要牽扯其他人!」
羽青卻連看都懶得再多看他一眼,只是嗤笑著搖了搖頭,轉而邁開大步,徑直走到趙汗青身前。
他微微俯身,湊近那張白紗下的面龐,臉上的橫肉堆出一個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笑容,嗓音壓得又低又黏:
「這位妹妹,長得如此香艷,為何就看上了羽明這麼個廢物?要實力沒實力,要背景沒背景,跟著他,連口熱湯都喝不上。」
「不如跟著我羽青,有我在,這外門上下,無人敢招惹你。天龍會的名頭,你出去打聽打聽,便是玄霜閣和鐵衣盟的人見了,也得客客氣氣叫一聲『青哥』。」
「怎麼……」
「樣」字還沒說出來,便見一陣強大的威壓自高處降下,瞬間將他壓垮在地。
羽青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趙汗青,卻見她靜立於原地,衣袂無風自動,周身環繞著一圈極淡卻又極為純粹的金色神韻,那光芒溫潤如水,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煌煌天威,如同神女降世,不容褻瀆。
『通……通神??』
趙汗青不曾理會他而是轉頭瞥向羽明。
「初入刀宗,有些規矩還不了解。」
「宗內可否能殺人?」
羽明愣了一瞬,下意識地搖頭,又怕答得不周全,連忙補道:
「煙姑娘,宗內不可隨意殺人……不過,若是雙方有了冤讎,不得私自報復,須得上比武台。比武台上生死自負,宗門一概不管。這是刀宗立派以來就定下的鐵律。」
「若真有冤讎,可以上比武台,站上了比武台生死自負,宗門一概不管。」
趙汗青微微頷首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:
「懂了。比武台在何處?」
羽明指了個方向。
「此處向西五里便能看見。」
聞言,趙汗青心念一動,只見一陣輕微的水滴之音,凌波微步瞬間施展,消失在了原地。
羽明見狀先是一愣,轉而催動氣血跟了上去,不過他的身法如何能與神通術相提並論。
等他到達比武台之時,趙汗青和羽青已經上了比武台,比武台也已經圍滿了人。
羽明擠開人群,仰頭望去,只見那座直徑足有十丈的黑曜石台上,仙影白衣勝雪,立於中央,對面是剛剛被一股無形之力拎上台來的羽青。
眾人都望著台上那道不曾見過的仙影,議論紛紛。
「咦,那不是天龍會的羽青嗎?怎麼這副狼狽相?」
「台上那位白衣仙子是誰?從未見過啊。」
「新來的弟子?不可能吧,今日是招新考核第二日,那些新人還在登天階上爬著呢,按慣例沒有兩日功夫根本登不上山門。」
此時,一道空靈的仙音在眾人耳邊響起。
「今日,羽青無故衝撞於我,言語侮慢,觸我底線。故此,我與其相約在此進行生死斗。刀宗規矩,比武台上,生死自負。諸位同門皆為見證。」
趙汗青說著,瞥向了羽青。
「羽青,你可願意?」
羽明神色慌張,如此對手他又怎麼可能願意?他想搖頭,想說自己不願意。
不成想,他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,一道不可察的淡金色神韻封住了他的嘴巴,並摁著他的脖頸,讓他重重點頭。
趙汗青眸光中掠過一抹決然的冷厲:
「好。既如此,死吧。」
言罷,趙汗青心念一動,神韻威壓驟然激增,壓在羽青的身上。
那如同山嶽一般的重量落下,只聽見「轟」得一聲,一團血肉炸開。
【擊殺「丁上九品」×1,殺氣值+1】
那血腥場景頓時讓在場眾人愣在原地。
尤其是羽明,那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,不由得咽了咽口水。
「這……這這這……」
他從未想過,殺人可以如此簡單,他看得出來羽青是不願的,可是在那等強者之前,他連拒絕的能力都沒有。
所謂生死斗,竟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。
趙汗青沒有注意眾人的反應,提步便準備離開。
眾人哪裡敢再招惹這位手染血腥的仙子,紛紛讓出了一條道來。
唯有羽明從人群中跑過來跟在他身後。
「煙姑娘,你就這麼把他殺了?」
趙汗青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
「不早早殺了,等他背後之人來了,再殺就難了。」
羽明微微一愣。
原來你還知道他背後有人啊。
他只當這位煙姑娘是為實力強大,卻有勇無謀之人,如此看來,是他想岔了。
「說說吧,那個天龍會是怎麼回事?」
羽明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兩下。
這都把人給殺了,你這才想起打聽對方的背景嗎?
這就是強者的自信嗎?
他嘆了口氣,這才解釋道:
「刀宗與外頭那些小門小派不同。咱們天莫刀宗背靠天山派,門內的玄字輩的長老就那麼幾位,每位長老座下少則數十,多則上百弟子。按理說,師父帶徒弟,天經地義。可問題就在於,長老們也忙著修行。」
他苦笑一聲:
「那些天資卓絕的師兄師姐,入門不過數月便展露鋒芒,自然被長老們看在眼裡、捧在手心,親自指點,什麼資源都緊著他們先用。可咱們這些普通人呢?天賦平平,資質中庸,長老們連名字都記不全,更別提親自指點了。入了門,發了基礎功法,便自生自滅,再無人過問。」
趙汗青微微頷首。這倒不奇怪,大宗大派弟子動輒上千,真正能入長老法眼的,要麼天賦異稟,要麼出身顯赫,剩下的人只能自己想辦法往上爬。
「後來,」
羽明繼續道:「有些年長的師兄靠著自己多熬了幾年、多吃了些苦頭,硬是把實力磨上去了,便想著幫扶後輩,將自己摸索出來的路子傳給新人。一來二去,弟子之間便漸漸形成了幾個幫派,幫派內互相扶持,資源共享,總比一個人瞎練強。」
「都有哪些?」趙汗青問道。
「弟子勢力攏共有三家。最大的那個,就是天龍會。羽青便是天龍會的人。」
羽明說著,下意識攥了攥拳頭:
「天龍會的靠山極硬,據說有五位二代真傳在背後撐腰,在刀宗弟子之中勢力最大。他們霸著外門最好的幾處修煉場地,每月從新入門的弟子手裡抽走三成的份額,誰若是不給,便派人在日常切磋里下重手,把人打得半年下不了床。我之前便是欠了他們一筆錢,利滾利翻了三倍,這才被羽青那般拿捏。」
「另外兩家呢?」
「一家叫'玄霜閣',背後的二代真傳有三位。比天龍會弱一些,但勝在閣主是位女修,行事細緻,門下女弟子居多,口碑比天龍會好不少。另一家叫'鐵衣盟',也是三位真傳撐腰,不過鐵衣盟的人大多出身寒門,性子硬,不惹事也不怕事,在天龍會和玄霜閣之間左右逢源,倒也活得自在。」
羽明說完,又補了一句:「三家勢力表面和氣,私下裡明爭暗鬥不斷,但明面上都守著宗門的規矩,沒人敢真鬧出人命。像煙姑娘方才那般直接在比武台上殺人……著實是近十年來頭一遭。」
趙汗青輕笑一聲,不置可否。
他正想再問些什麼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七八個身穿深色外門弟子服的青年從一處拐角湧出來,攔住了去路。為首那人身形精瘦,顴骨高聳,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,目光越過羽明,直直落在趙汗青身上。
「羽明!」
那人開口了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子陰沉的壓迫感。
「聽說羽青死在比武台上了。被一個女子,一個照面碾成了肉泥。」
羽明的臉唰地白了,下意識後退了半步。趙汗青注意到他的手又開始抖。
「何……何師兄……」
那何師兄沒理他,依舊盯著趙汗青,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「新來的?長得很是不錯。可惜手太狠了些。羽青再不濟,也是我天龍會的人。姑娘就這麼殺了,連句話都沒留,是不是該給個交代?」
趙汗青抬眼,幃帽白紗下那雙眸子平靜如水。他看著那何師兄,聲音不咸不淡:
「交代?你想我怎麼交代?」
何師兄的笑容僵了一瞬,眼中掠過一絲陰戾。他身後幾人齊齊上前半步,氣血涌動,皆是上九品的修為。
趙汗青卻連腳步都沒頓一下,徑直朝前走去,與那何師兄擦肩而過的瞬間,淡金色的神韻在指尖一閃而逝。
何師兄瞳孔驟縮,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,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七八步才堪堪站穩,捂著實悶的胸腔,臉上終於露出了驚駭之色。
他張了張嘴,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。
趙汗青已經走遠了,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,被風送到幾人耳中:
「替我給天龍會那五位真傳帶句話。讓他們管好手底下的人,不然我登門拜訪!」
羽明愣在原地,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快要消失在路的盡頭,才猛地回過神來,拔腿追了上去。
而在他身後,何師兄緩緩直起身子,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,牙關咬得咯吱作響,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:
「去……去稟報……沈師兄。」
……
一日的時間匆匆而過,可那位在比武台上以無上偉力鎮殺羽青的女弟子,卻被大家議論。
當時在現場的人也不少,這麼一傳十十傳百,趙汗青的名聲就這麼悄然傳播。
不過大家口中的那位仙女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,似乎沒人知道她叫什麼名字。
直到兩日後,刀宗招新的考核才結束,眾人在那張公布的新晉弟子名單上看到了那三個字。
煙暖姝。
不過這些趙汗青都一概不知,那日之後他便回來打坐調息。
他可還記得,當時鎮靈都被那通神打成血霧了,依舊能瞬間恢復與自己附體。
「應該是離系統太遠的緣故。」
趙汗青喃喃一聲。
忽然間,窗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,擾了他的清淨。
他眉頭一皺,抬眼望去。
卻見自己的住處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人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