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雲汐下意識抬手遮了遮眼,嘴角幾不可察地一彎,隨即正色推辭:
「侯夫人太客氣了,診金太過豐厚,我受不起。」
她眼珠一轉,靈動狡黠,「再說我一弱女子,孤身帶著這許多金子,行走京城也不安全。」
「不如……都換成銀票可好?」
裴氏被她這直白小女兒情態逗得破涕為笑,好感倍增,當即嗔道
:「就依姑娘,春桃,快去兌成萬兩銀票來!」
盛沐凡更是豪爽,轉身從心腹小廝手中取過一捲地契,不由分說塞進雲汐懷裡:
「『盛記』產業,從此便是姑娘的了!」
雲汐抱著沉甸甸的地契和隨後遞來的銀票,只覺懷裡燙手,一種「中頭彩」的眩暈感湧上心頭。
她捏了捏厚實的銀票,又摸了摸光滑的地契絹紙,心虛之餘,腦袋一熱,脫口而出:
「方才只顧著看三公子、四公子,我……我也順便為侯爺診斷一番吧!」
話一出口,連她自己都愣了。
裴氏卻如獲至寶,忙吩咐丫頭:「快,快去把侯爺推來給楚姑娘瞧瞧!」
滿堂目光,再度聚焦在這位神秘少女身上。
很快,一個壯漢直接背著侯爺就來了,直接把他放到頤安堂的軟塌上。
雲汐把剛到手的銀票和地契仔細折好,塞入懷中,這才上前為侯爺診視。
據說侯爺乃戰場重傷所致偏癱,古代沒有儀器檢查,無法快速判斷具體病因。
但能導致偏癱的傷,無非就是顱內出血、血腫壓迫腦組織,或是腦挫裂傷,亦或是脊髓外傷。
她低聲道了句「得罪」,便示意壯漢將侯爺翻過身來,面朝下趴在軟榻上。
雲汐指尖先探向脊椎,觸之骨節分明,排列有序,並無錯位骨折之象。
她又移至侯爺頭顱,指腹沿著顱骨縫隙細細按壓,時而凝神感應。
侯府眾人皆屏息凝神,若換平日,女子觸碰男子頭顱乃大不敬。
此刻卻無人異議,只當是這小神醫獨特的診療法子。
倒是趴著的侯爺,只覺那微涼的指尖在自己頭頸背上游移,窘迫得老臉滾燙。
幸而面朝下無人看見,倒省了些尷尬。
片刻後,雲汐收回手,轉身面向侯夫人與幾位公子,眉頭輕蹙:
「侯爺這傷,有些麻煩。」
裴氏心頭一緊,顫聲問:「那……可有希望救治?」
雲汐先將外傷致癱的幾種可能簡略一說,繼而語氣沉重:
「侯爺恰是最兇險的一種——傷在頭部。重擊之下,顱內積血,血塊壓迫腦神,故而半邊身子失控。」
眾人聽得雲裡霧裡,孟大夫卻急急湊上,眼睛發亮:「姑娘既知病因,可有法子醫治?」
雲汐沉吟片刻,頷首道:「有。需開顱取出淤血,方能解壓通絡。」
她話鋒一轉,面露遺憾,「可惜……此法我雖知其理,卻未曾真正實操過,不敢貿然施為。」
玄醫主中醫,西醫雲汐雖也自學過,對醫理熟念,實操經驗卻極少。
「開……開顱?!」滿堂倒吸涼氣。
腦袋打開還能活?
聞所未聞!
侯夫人更是臉色煞白,聲音發抖:「可……可還有穩妥些的法子?」
雲汐搖頭:「此乃最直接有效之法。然風險極大,需尋專精此道的大夫方可。」
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孟大夫。
老大夫連連擺手後退:「老朽萬萬不敢!開顱之事,風險極大,老朽只懂草藥銀針啊!」
忽然,孟大夫一拍腦門,瞪大眼道:「老朽倒想起一人!」
「誰?」侯夫人追問。
「太醫院院首盧青!我二人年少同門,他自幼痴迷醫術,行事狂放,曾給一隻活兔開顱!」
「只因太過血腥,被人喚作『瘋子』,連師父都嚴令禁止他再虐殺活物。」
楚雲汐心生幾分好奇,輕聲追問:「後來那兔子如何了?」
孟大夫苦笑著搖頭:「手術失敗,當場殞命。」
廳堂內所有人嘴角狠狠一抽,心頭髮涼。
這位盧太醫平生只開過一次顱,還是以失敗告終,這等「高手」,誰敢請來給侯爺開刀?
那豈不是壽星公上吊——嫌命長麼!
一時間,頤安堂內鴉雀無聲,只余侯爺趴在榻上,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「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不治也罷!」侯爺悶聲認命道。
裴氏瞪了他一眼,眼圈卻紅了起來,嬌嗔里裹著心疼:
「你若真如此看得開,夜裡便不會常夢回南疆戰場,驚醒後看著空空的房頂發呆,徹夜難眠了!」
「我知你始終放不下邊境邊關那些弟兄、那些百姓。」
盛承岳聞言,肩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隨即化作一聲沉沉的長嘆:
「放不下又能如何?我這副殘破身子,此生再也踏不上邊關戰場,這是早已定死的事實。」
「好在臨兒武功才略盡得我真傳,在南疆這些年遊刃有餘,有他在那守著,我也……安心些。」
雲汐立在一側,眉心卻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她方才觀眾人額間,竟隱隱有黑氣縈繞不散,那氣息陰冷纏綿,是至親將殞、血光臨門的「喪暈」。
侯爺、夫人、沐凡、沐風幾人雖氣運受損、病痛纏身,卻皆非短命之相;
那即將隕落的至親,怕是只有身處南疆的侯府世子了。
算及此,她心頭微沉。
一月之內,侯府怕是要再添一場白事。
楚雲汐神色複雜,若此刻直言,侯夫人心思敏銳,怕當即受不住;
方才暈厥暈倒的老夫人若再聞此訊,只怕徹底病倒,侯府頃刻又要多個病人。
可她懷裡揣著人家的萬兩銀票與「盛記」地契,剛拿了這般厚酬,豈能裝作視而不見?
雲汐抿了抿唇,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袖中微燙的銀票邊緣。
沉吟片刻,終是上前,輕輕將盛沐凡拉至頤安堂一角簾影之後。
她聲音壓得極低,將方才窺見的命數、額間黑氣、南疆將起的血光,一一輕聲道出。
末了沉聲道:「此乃我以玄術推演所見,信與不信,由你。但若派人快馬趕去南疆,給大公子遞個警示,或許……還能爭得一線生機。」
盛沐凡聞言,臉色驟然沉黯下去,連唇色都褪了幾分。
見過雲汐方才解蠱、診脈種種神乎其技的手段,他心底對她的話深信不疑!
大哥向來是父母的驕傲,若知道大哥即將出事,他怕父母親會受不住此番打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