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聲問雲汐：「可有改變我大哥命數的法子？」
雲汐提示盛沐凡，讓他派人快馬加鞭，捎信給盛沐臨，讓他小心提防身邊人，若是來得及或許能逃過一劫。
盛沐凡當即轉身讓僕從拿來紙墨寫下一封信，囑咐貼身隨從盛安快馬加鞭趕去南疆務，必親手把信交給大哥手中。
侯夫人立在原地，望著簾影后低聲交談的二人。
男子修長挺拔，女子濃纖合度，身影投在簾影上，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。
她心底悄然輕嘆一聲，滿心惋惜。
若非沐凡慘遭借命蠱折磨，容貌衰敗枯槁，這兩人站在一處，該是何等登對？
不多時，兩人轉回正廳，侯夫人疑惑問道：「方才你們在商議何事？可是有什麼……是我們不方便知曉的？」
盛沐凡神色如常，只低聲道：「母親，我們方才商議，先集中精力為四弟治腿。」
「我已讓盛安去籌備所需藥材。至於父親頭上的頑疾……治療繁雜，危險也高，還需從長計議，不可貿然行事。」
軟榻上的盛承岳聞言，微微垂眸，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，卻故作豁達開口：
「無妨，我這把老骨頭不治也罷，一切先緊著風兒的腿傷為重。」
侯夫人亦不疑有他，只當是醫者謹慎，忙點頭：「如此也好！風兒的腿，便全權勞煩楚姑娘費心了。！」
輪椅上的盛沐風目光在三哥臉上停留一瞬，眉心微蹙。
三哥方才神色凝重，離席前還匆匆寫就一封密信，那絕不是單純討論腿傷該有的模樣。
但他素來信賴兄長，便也未點破。
雲汐與侯府約好三日後為盛沐風修復經脈，並畫了『手術刀』圖紙給盛沐凡，讓他三日內讓工匠準備好。
而後又在侯夫人盛情挽留下用了午膳，這才與孟大夫一同離開威寧侯府。
行至長安街岔路口，兩人作別，孟大夫回安和堂，雲汐則獨自朝陸府方向緩行。
臨別前，她特意去街角買了份新蒸的桂花糕，塞給孟大夫，讓其帶給阿禾幾個孩子解饞。
午後的長安街人聲鼎沸，車馬往來不絕，轔轔車輪聲此起彼伏。
街邊糖炒栗子翻滾出醇厚甜香，一旁茶館裊裊茶煙隨風飄散，沿街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揉雜一處，煙火氣撲面而來。
雲汐穿梭在人流中，望著兩旁古色古香的飛檐黛瓦，心中竟生出幾分寧靜。
難怪現代那些仿古街區總是人滿為患，這人間煙火，確有熨帖人心的力量。
正恍惚間，肩頭忽地被一股大力撞了一下。
她穩身回頭，見一個滿身酒氣、步履踉蹌的男子正與她擦肩而過。
那人身後，一個身著錦緞華服、體態圓胖的男子緊追幾步，熟稔地勾上醉漢的肩膀，嗓門洪亮：
「幕閒兄！怎的這就走了？你我還沒喝盡興呢！走，換個地方接著來！怡紅樓新來了幾個南詔雛兒，水色極好，正合你意……」
幕閒兄？
楚雲汐眸光驟然一凝，這個名字她似在哪兒聽過。
她抬眸望去，恰好對上醉漢迴轉過來的半邊側臉，眉眼輪廓竟與秦書瑤有七分相似。
雲汐想起來了，謝敘白曾提及，秦書瑤有個二哥，名叫秦幕閒。
正是此人，前幾日與秦書瑤合計，慫恿謝敘白欲在慈恩寺下山道攔截綁架她，目的在於毀她清白！
楚雲汐琉璃般清澈的眼底，一抹冷冽寒意悄然掠過。
她視線飛快掃過街角巷口徘徊遊蕩的幾條野狗，覆面黑紗之下，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略帶狡黠的冷笑。
不過片刻——
「啊！救命呀——」
「汪汪汪——！」
前方街道突然爆發出兇猛的犬吠，緊接著是一陣雞飛狗跳的騷亂。
人群驚慌散開，只見秦幕閒與那胖子兩人臉色慘白，嘴裡大喊救命，狼狽不堪地在前狂奔。
他們身後五六條野狗齜著牙，窮追不捨！
秦幕閒酒意早被嚇醒，慌不擇路踉蹌奔逃，接連撞翻了賣炊餅的攤子、扎紙馬的架子，滾燙的蒸餅、染彩的紙馬散落一地，引來商販們一片叫罵。
那胖子跑得氣喘吁吁，眼見野狗只盯著秦幕閒撕咬，竟悄悄減速。
見狗群繞過自己，頓時嚇得面如土色，也顧不得「幕閒兄」了，一扭頭就朝反方向開溜。
秦幕閒孤立無援，眼看就要被野狗撲倒，餘光忽瞥見拱橋下方一片小河，頓時眼中一亮，想也不想便一頭扎了進去！
野狗果然停在岸邊，圍著河岸急躁來回打轉，對著水中人影呲牙低吼。
水中的秦幕閒剛鬆了口氣，下一秒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他突然意識到......
自己，不會游泳！
撲騰掙扎間，水花四濺。
幾個路人想上前搭救，卻被岸上狂躁的野狗兇狠阻攔，近不得身。
直到秦幕閒力氣耗盡，身子漸漸下沉，眼看就要溺在水中，那幾隻野狗才仿佛等得厭煩般，倏然散去。
躲在暗處的雲汐捏著鼻子，提高聲量朝人群喊道：「河裡淹著的是丞相府二公子！相救者，秦相府賞銀一百兩！」
話音未落，仿佛一顆石子投入滾油，圍觀百姓瞬間躁動起來。
數十道身影「噗通噗通」跳下水去，如同下餃子一般朝秦幕閒遊去。
更有甚者，為了搶那「救命之功」和百兩賞銀，竟在水中互相推搡毆打起來，把本就嗆水的秦幕閒又按下去喝了好幾口渾濁的池水。
最終，秦幕閒被七手八腳撈上岸時，早已奄奄一息，渾身污泥，狼狽不堪。
數十個濕淋淋的大漢用一張破草蓆將他抬著，朝秦相府方向行去。
草蓆後頭，還跟著一長串渾身濕淋淋的人，皆是下水去『救人』的百姓。
除了想領賞的「救人英雄」，還有被撞翻攤子來討要賠償的商販，浩浩蕩蕩，蔚為壯觀。
光天化日，眾目睽睽。
秦幕閒確實打翻了攤位，也確實落水後被眾人「救」起。
所謂法不責眾，秦相府這賞銀和賠償，想賴也賴不掉。
除非秦丞相不怕被御史參上一本，落個『忘恩負義、刻薄寡恩』的名聲。
楚雲汐望著那支亂糟糟遠去的隊伍，滿意地攏了攏衣袖，不動聲色匯入人流，繼續緩步朝陸府前行。
這次，讓秦家公子當眾出醜，讓秦相府出點血，權當為上次慈恩寺的算計討個利息。
若有下次……
她眼底掠過一絲寒芒，她有的是法子，讓這些人知道，什麼叫「惹火燒身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