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暗暗下定決心的「得哄」,在往後幾日裡,成了商念晚壓在心底唯一的念頭。
可念頭好立,實操太難。
自從被調離書房貶去校場,她連靠近宋昭的機會都沒有。
日日在校場埋頭苦幹,那群小廝的刁難與欺凌,從沒有半分停歇。
宋昭更是徹底避而不見,更別說召見說話、重回近身差事。
她如今在他眼裡,大抵是真的惹人厭煩、不值一提。
這人,脾氣真大。
想哄他鬆口、想借著他的權勢,去查一查當年徐主事銷聲匿跡的蹊蹺、翻一翻父親舊案的殘碎線索,更是難如登天。
她思來想去,萬般無解。最終只能打定主意,兩手鋪路。
其一,安分熬著校場的日子,踏踏實實改錯沉澱,靜待宋昭氣消,尋一絲近身的機會。
其二,把編書差事徹底做好。
這份差事,是她目前唯一的體面依仗,只要做得漂亮、便是借不到錢,宋昭也定會對她刮目相看,那麼再提什麼請求也容易些。
數日轉瞬而過。
這天傍晚從校場脫身歸來,商念晚換回一身素雅裙衫獨自往沈子寧打的清硯齋走去。
清硯齋門口的小廝正垂首整理案上書卷。
商念晚上前開口:「勞煩同傳一聲你們老闆,說是有事請教。」
「我家公子忙得很,尋常訪客一概不見,姑娘請改日……」小廝邊說邊抬頭,拒絕的話已經說出口,可待看清立在門前的人影時,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。
方才的散漫、冷漠、敷衍盡數消失得無影無蹤,反而上前一步將人往屋內迎了迎。
「等等!姑娘您稍等!千萬別走!我這就去叫我們少爺!」
說完便,慌慌張張轉身往內院狂奔而去。
商念晚立在原地,心底微微詫異,只覺這小廝的反應格外有趣。
怎麼感覺自己是被他終於抓到的賊……
左右無人等候,也無瑣事纏身,她便緩步走到牆邊的書架旁,抬眸靜靜瀏覽架上陳列的古籍書卷,心裡悄悄打著主意。
宋昭偏愛古卷文史、規整典籍。她挑幾本品相精良、內容上乘的古籍,日後帶回別莊贈予他。怕是能投其所好。
她正想著,院內便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。
下一瞬,內院竹簾被人一把掀開,一道清雅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出——正是沈子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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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眉宇間是藏不住的驚喜,目光直直落在商念晚身上,一瞬不移。
自上次一別,他輾轉多日,四處打探劉皖的下落。可城中所有同名之人,他一一比對,全然不符。
多日苦尋無果,他以為緣分淺淺,此生再難相見,連日情緒低落。卻萬萬未曾想到,他日思夜想的人,竟會主動登門而來。
「姑娘來了。」沈子寧拱手道。
商念晚抬眸望著他,眉眼彎彎,嫣然一笑,神色嬌俏又坦蕩。
「上次與公子偶遇,公子說願意幫我編撰,我特來送拜師禮。」
一面說一面提了提手中裝著蜜餞的禮盒。
這一笑清靈澄澈、明媚溫柔,瞬間便牢牢攝住了沈子寧的目光,讓他心底所有的悵然盡數消散,只剩怦然暖意。
進了內室,案上還攤著沒整理完的典籍底稿,筆墨紙硯都擺得整齊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。沈子寧給她倒了一杯熱茶,坐下的時候,手指還是有些微微發緊,顯然情緒還沒完全平復下來。
他猶豫了片刻,還是忍不住開口:「那日分開之後,我一直想著找姑娘,問遍了城裡不少人,可沒有一個對得上的。我還以為再也見不上了,心裡鬱悶了好幾天。」
商念晚聞言,一愣,沒想到沈子寧竟然回去打聽自己,尷尬笑笑:「普通門戶,不值一提。」
「那家住何處?」沈子寧追問著,話一出口他也意識到了因為急切而顯得不知禮數,尷尬的咳了咳,找補道,「日後若是有需要姑娘幫忙的地方,還需叨擾。」
商念晚想著這人畢竟救過自己一次,也沒刻意隱瞞,只是依舊拿出假身份:「我住在東郊柳葉巷的商家,我父親是商家的劉管家。」
原來是管家之女。
沈子寧暗自品度著,自家對未來主母要求嚴苛,要求門當戶對。
但是管家之女也是良家女子,自己費心勸勸,父母或能同意也未可知……若實在不能……為妾。
沈子寧抬眸對上商念晚清麗出塵的樣貌,暗自搖頭。
萬萬不可,唯恐折辱了人家。
商念晚不知沈子寧心思的千迴百轉,只把手裡的蜜餞食盒放到桌上,掀開盒蓋,裡面的葡萄蜜餞色澤透亮,甜香慢慢散開。「這是我自己做的,不算什麼貴重東西,公子平日裡伏案看書費神,偶爾吃一點解解乏。」
沈子寧看著盒裡精緻的蜜餞,又看向她溫和的模樣,心裡軟乎乎的,之前打探不到人的焦躁盡數散去。
他點點頭:「那便先謝過了。」
兩人又閒聊幾句,商念晚靜下心來,和他細細討論起要編撰的兵書內容。
她思路清晰,說起古籍里的疏漏和考據,條理分明。沈子寧一邊聽一邊點頭,越發覺得眼前這位女子難得,心裡的好感又多了幾分。
聊了大半個時辰,外面天色慢慢暗下來,商念晚看時候不早,起身準備告辭。
臨走前她狀似隨口提了一句:「我平日閒暇也愛看些舊檔文書,就是很多早年的往來卷宗不好找,不知道公子這邊的書齋,能不能尋到一些早年的錢糧、軍備相關的舊冊?我就是好奇,想多看看漲漲見識。」
這也是她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,他上次來就注意到,這間書齋長藏本卻是千奇百種,其中不乏一些前朝或是外國的卷宗帳目。
這對於她查永寧營的帳目很有幫助。
這話聽著只是尋常文人的求知好奇,沈子寧家裡藏書極廣,早年各類官府存檔抄本收了不少,聞言當即應下:「這事不難,我回頭幫你翻翻庫房,若是有合適的,下次你過來我拿給你看。」
頓了片刻,似是忽然想到什麼,沈子寧拍拍腦袋轉身從書架上去來一本書冊遞到商念晚跟前。
「說起卷宗帳目,前些日子有人托我整理編撰,最後是要遞去御前過目的,規制都是按官府的來,你可以瞧瞧。」
「這……這般貴重的物件,我看怕是不妥。」商念晚有些猶豫。
沈子寧倒沒當一回事,擺了擺手。
「裡面記錄的本就是官府公帳,定稿之後也是要對外抄錄公示的,提前看上幾眼無妨。不然托我的那人,也不會放心交到我手上整理校勘。」
聽他這麼說,商念晚才壓下心裡的顧慮,低頭翻開冊子。
才掃過幾行,她整個人就僵在原地。
冊子裡面不全是成型定稿,大半是整理出來的帳目的草稿,還有不少批註修改的痕跡,看得出是反覆核對校準,打算一點點補全整套公帳流程。
可開篇一大段文字,通篇都在痛斥貪腐弊案,字字句句,指向的正是她父親商侯的那樁舊案。
拿商侯的定罪,當做反面例子,用來襯托後面這套新做帳流程有多周全高明。
商念晚一頁往下翻,越看心口越沉。
那些旁側寫下的評點筆記,字跡她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是林燁臣的手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