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念晚指尖捏著紙冊,越往下看,心口的火氣越往上竄。
書頁上每一個字,都是林燁臣為了拔高自己新政對策,刻意踩著她父親的冤案往上爬。
商念晚氣的指腹微微發顫。
一旁的沈子寧察覺到她神色不對,細微的蹙眉和僵硬的指尖,輕聲問道:「姑娘怎麼了?可是哪裡看著不妥?」
商念晚瞬間回神,壓下眼底所有翻湧的怒意,硬生生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幾乎是眨眼的功夫,她心裡就拿定了主意。
林燁臣不是最喜歡拿她的父親做文章、沽名釣譽嗎?
那就讓他用。
她倒要看看,等這份親手編撰、滿心用來邀功的冊子送進宮中,會給他帶來什麼天大的驚喜。
「無事。」
商念晚輕輕搖頭,語氣恢復平和,抬眼看向沈子寧,淡淡誇讚:「政務條理清晰,沈公子的編撰能力,確實過人。」
沈子寧聞言溫和一笑,坦然道:「我也只是受託整理罷了。原稿皆是旁人送來的成型文稿,內容本就定死了,只求整理的工整無誤,能順利遞入上去。」
「也是。」
商念晚應聲,狀似隨意翻了翻開篇羅列的舊帳弊案條目,輕聲開口:「只是前面幾處舊年問題帳目,密密麻麻堆在一起,看著雜亂。若是能做個簡單標記區分,閱覽起來會更清楚直觀。」
沈子寧一愣,隨即點頭認可:「姑娘這個提議甚好,確實看著紛亂,做個標記倒是一目了然,也無傷大雅。」
得到應允,商念晚拿起細筆,在商侯貪腐瀆職的每一處問題帳目旁,落筆極輕,畫上了一個極小、極規整的空心圓圈。
沈子寧站在一旁看著,只覺得這般梳理越發規整,贊同的點了點頭。
「如此一來,確實規整很多。」
商念晚笑而不語,很好,一字未改,就算事發也絕對牽連不上沈子寧。
離開清硯齋,她心下稍定,已經等不及想看看這本冊子遞到御前,等著驚雷炸響,看林燁臣自作自受的那一日。
一夜轉瞬而過。
第二日天剛透亮,商念晚早早換回男裝布衣,提著一小包昨夜備好的葡萄蜜餞,準時到校場當差。
昨天歸家後,她從剩下的果脯里挑了最大最飽滿包了一小包,只盼著今日有機會送上這份心意,稍稍哄的宋昭舒心。
只是什麼時候送呢?自從她來教場做工,宋昭就不怎麼來。而以她現在的身份又沒資格去書房……
她一面低頭規整器械一邊思索著,根本沒注意到一旁常欺負她的幾個小廝正往這邊靠攏過來。
這幾人今日一早便看到了商念晚懷裡鼓鼓囊囊揣著東西,估摸著是什麼值錢玩意兒,所以存心找茬。
「喂,小劉!懷裡藏的什麼?」
一人上前兩步,伸手直接攔在她身前,語氣吊兒郎當:「日日鬼鬼祟祟,拿出來看看!」
商念晚側身避開:「這是我私人物件。」
她不想惹事,可這些人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也甩不掉。
「私人物件?在將軍府當差,哪裡來的私人物件藏著掖著,怕是偷的吧!」
一面說著一面拉扯她打的衣襟。
商念晚慌的連忙隔擋,不單單是因為怕東西被搶,更是怕被扯破了衣裳暴露身份。
那幾人見她敢躲,越發生氣一擁而上,商念晚身形單薄,雙拳難敵四手,拼命護著懷裡的紙包,可終究抵不過幾人的蠻力推搡。
拉扯之間,手腕被狠狠一拽,只聽嘩啦一聲,裹著蜜餞的紙包直接被扯落,摔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。
清甜的葡萄蜜餞滾得滿地都是,沾滿泥沙,好好的心意瞬間糟蹋得一乾二淨。
商念晚心口一緊,下意識彎腰想去撿拾。
可那幾個小廝早就欺壓慣了她,半點收斂的意思都沒有。
一人跨步上前,直接抬腳狠狠踹在她的膝蓋上。
「還撿?藏些破爛鬼鬼祟祟,我看你是皮子癢了!」
商念晚本就半彎著腰,這一腳力道極重,直接把她踹得跪倒在地,膝蓋磕在硬邦邦的石地上,疼得她渾身一顫。
她咬著牙想撐起來,幾人立馬圍上來,伸手推搡、拉扯她的衣袖。
巴掌、推搡、磕碰落在身上,密密麻麻的疼。
那些小廝卻尤嫌不夠,拳頭一下重似一下,自從上次校場訓斥,所有人都認定——將軍厭棄他,根本不會管他死活。
「天天裝老實!背地裡陰得很!」
「不服管教是吧?今天就好好教教你規矩!」
幾人你一把我一把,故意下重手,把連日來敢偷懶、敢泄憤的怨氣,全都撒在她身上。
商念晚哪裡打得過,被幾人肆意拉扯推打,只能死死蜷著手臂護著頭、攏緊衣裳,生怕露出些什麼來。
就在她被打得渾身發僵、快要撐不住的時候,一道陰影無聲籠罩了整片校場。
周遭驟然死寂。
宋昭不知何時立在不遠處的廊下,一言不發。
他周身沒有半點動靜,就那樣靜靜站著,黑眸沉沉,落在滿地狼藉、跪在塵土裡的商念晚身上,看不清任何情緒。
幾個小廝回頭看見他,心裡非但不怕,反而徹底放了心。
上次就是這樣,將軍冷眼旁觀,只訓這小子歷練不夠。
「將軍!您可來了!這小劉太不服管教了!偷懶耍滑不說,還敢跟我們頂嘴,甚至還想動手!」
「小的們實在沒辦法,怕他擾亂校場規矩,才出手教訓兩句!您別污了您的眼!」
話音落下,他為了表功、為了討好宋昭,當著所有人的面,又狠狠往商念晚腰上踹了一腳!
這一腳徹底踹實了。
商念晚整個人往前撲了一寸,喉嚨一緊,眼眶瞬間通紅。
可就在這極致死寂、極致絕望的瞬間,廊下那道冰冷的男聲驟然炸開,帶著毀天滅地的暴怒,字字淬冰:
「誰准你們動他的?」
聲音不大,卻壓得全場窒息。
那幾個笑意諂媚的小廝,臉上的表情瞬間僵死,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們不敢置信地回頭,方才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,渾身瞬間僵得發抖。
再看宋昭眼底是翻湧的、壓不住的戾氣,指尖氣得微微發抖。
他疾步上前,抬腿將領頭人重重踹倒在地,力度之大叫那人生生嘔出一口鮮血,暈死過去。
「全部拖下去,五十軍棍,即刻行刑。」
宋昭厲聲吩咐,親兵立刻上前。
幾個小廝徹底嚇瘋了,跪地連連磕頭求饒,哭喊著認錯,完全想不通。
明明上次將軍冷眼不管!明明將軍是厭棄他的!
為什麼會為了這麼一個無權無勢、人人可欺的小文書,對他們下這麼重的死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