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回到院中,屋內燭火昏柔。
王氏拿著藥,指尖都在輕輕發抖,一點點替商念晚擦拭著身上的青紫淤痕。看著女兒單薄身子上處處磕碰的傷,眼眶紅得厲害,滿心都是後怕與心疼。
「好好住在巷裡,安分度日,怎麼就平白惹來地痞鬧事?」
王氏一邊上藥,一邊低聲嘆氣,語氣又急又氣。
「這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,總得問個說法,不然往後這群無賴還敢上門欺負!」
商念晚靜靜坐著,任由母親替自己上藥,皮肉隱隱作痛,心底卻一片清明沉重。
她並沒有將猜測告訴王氏,一旦王氏知曉昔日婚約牽扯出這麼多陰私算計,必然日夜難安、驚懼憂心。
商念晚輕輕按住母親的手,語氣安穩寬慰。
「娘,不過是市井潑皮貪小便宜,如今已經被將軍拿下送官了,後續自有官府處置,不必再費心折騰。」
話雖這樣說著,但她知道,退婚這件事再也拖延不得,林燁臣一擊不中肯定還有後招。
一夜無眠,心事沉沉。
一路慢行,她心底滿是疑惑與不解,想不通到底是什麼私密心事,非要避開將軍府、避開所有人,特意約在郊外林間。
滿心揣著懸念,她腳步不停,漸漸遠離鬧市,走向城郊僻靜之地。
她全然沒有察覺,身後兩條街巷之外,三道身影始終不遠不近地尾隨跟隨。
為首一人刀疤橫亘臉頰,神色陰狠,身側跟著兩個圓臉壯漢,三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。
「看清楚了,就是前面那人,果然同僱主說的一樣,出來行走會換男裝。」
「倒是會遮掩,管他男裝女裝,僱主只要性命,咱們拿錢辦事,錯不了!」
另一人低低嗤笑一聲,眼底滿是貪婪陰毒。
「越走越偏,正好!城郊空曠無人,荒林僻靜,動手方便,完事了也好徹底處理乾淨,不留半點痕跡。」
三人對視一眼,壓著腳步,跟得愈發緊了,只等著四下無人,立刻動手。
而前路盡頭,林間空地開闊清朗。
日光正好,暖融融灑落滿地碎光,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,靜靜立在林間,黑馬溫順立在身側。
是宋昭。
今日的他特地打扮過,玉帶金冠,難得的穿了儒衫,料子溫潤質感極好,襯得他肩寬腰窄,身姿卓然。
日光落在他眉眼間,沖淡了往日的凜冽冷硬,五官輪廓分明精緻,眉眼清雋,整個人好看得有些晃眼。
商念晚腳步下意識頓了頓。
她低頭看向自己一身粗糙普通的粗布衣衫,臉上刻意抹了暗色膏粉,灰撲撲的不起眼,站在這般耀眼奪目的宋昭面前,莫名生出幾分格格不入的侷促。
她輕輕吸了吸鼻子,壓下心底那點微妙的不自在,快步上前,抬手恭敬拱手。
「將軍。」
距離漸近,宋昭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,一瞬不移。
看著小小一個人,迎著正午暖陽緩步走來,光影落在她單薄的肩頭,眉眼乾淨溫順。
他的心跳一點點亂了節奏,隱忍多日的心思、壓抑許久的悸動,在這一刻迎著日光,幾乎要破土而出。
他柔聲道:「今日尋你過來,教你騎馬。」
「昨日同騎,看得出你怕馬、不穩當。身在我麾下,日後難免隨行外出,起碼的自保本事,得學。」
商念晚當場愣在原地,心底瞬間湧上一陣說不出的失落。
都什麼時候了。
她眼下退婚之事迫在眉睫,林燁臣陰魂不散步步緊逼,一堆爛攤子懸在頭頂,哪裡有閒心慢悠悠學騎馬。
她正想開口推辭,話還沒來得及出口,眼前人影一動。
宋昭長臂一伸,直接穩穩攬住她的腰,稍一用力,便將她整個人抱上了馬背。
「欸!」
商念晚猝不及防,低低驚呼一聲,下意識攥緊了身前韁繩,端正坐好,脊背微微繃緊。
宋昭卻沒上馬,只是手握韁繩。一步步牽著馬往前走。
林間一路悠長安靜,他一言不發。
既不糾正她的坐姿,也不教她控馬力道,整片林子只剩馬蹄輕踏青草的細碎聲響。
商念晚坐在馬背上,越坐越疑惑。
這哪裡是教人學騎馬的樣子?純粹是牽著馬慢悠悠閒逛。
她心底越發按捺不住,暗自盤算片刻,想著趁早脫身回去處理正事,便微微俯身,語氣帶著幾分退讓的軟意。
「將軍,要不今日就到這裡吧。屬下愚笨,手腳笨拙,怕是一時半會兒學不會騎馬,別白白耽誤了您的時間。」
宋昭牽馬的腳步微頓,側首看她,眼神篤定,帶著不容推辭的強硬。
「必須學會。」
「往後隨我去邊關,騎馬是最尋常的本事,半點鬆懈不得。」
商念晚聞言暗自無奈苦笑,看來他是真沒打消念頭,還想著日後把她帶在身邊,帶去邊關做幕僚心腹。
她正準備張口繼續推辭,想好的客套說辭已經到了嘴邊:將軍實在太看得起小的……
可話音未落,宋昭忽然鬆開了手中韁繩,他站在馬下,抬眸定定望著馬背上的她。
日光落進他深邃的眼底,盛著一片滾燙又隱忍的認真,眼神太過專注,太過鄭重,全然不是上下級的姿態。
商念晚心頭莫名一跳,下意識閉了嘴。
風停葉靜,周遭靜得詭異。
宋昭望著她單薄溫順的眉眼,喉結輕輕滾動,一字一句,緩慢又清晰地開口。
「劉皖,我若說……」
「我心儀……」
滾燙的告白即將衝破唇齒,最後一個字堪堪要落。
咻——!
凌厲刺耳的破風巨響,打破了氛圍,數道冷亮箭矢從密林暗處疾射而出,箭風狠絕,直取馬背上商念晚的胸口!
距離太近,箭速太快!
商念晚瞳孔驟縮,大腦瞬間空白,渾身僵在原地,根本來不及反應。
千鈞一髮之際,宋昭身形如電,他幾乎是憑著本能飛掠上前,長臂瞬間護住她的身子,反手拔刀、旋身格擋!
叮叮噹噹數聲脆響!
迎面而來的幾支利箭盡數被他單手劈落,碎箭木屑飛濺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