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知道,宋昭作為鎮北將軍之子,聖上親封的昭武將軍,這世上能得他稱一聲「伯父」的沒有幾個。
可此刻,他面對一介布衣老者,以晚輩對長輩最得體、最真誠的禮儀相待。這著實是讓人驚掉下巴。
劉管家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,見此場景還是不免心驚,忙退後一步還禮,小心翼翼落座,渾身都透著受寵若驚。
「前幾日我外出遇襲,途中遭遇劫匪,兇險萬分。多虧令郎忠心果敢,捨身相護,數次替我擋險,這才得以平安脫身。此番遇險,倒是委屈令郎受累受傷,在我府中靜養多日。」
宋昭語氣誠懇的解釋著。
商念晚站在一旁,徹底聽懵了。
委屈受累?捨身護主?
她愣愣眨了眨眼,心底苦笑不得的吐槽。
那日瘋馬狂奔、墜崖落水,從頭到尾,都是他死死把自己護在懷裡,自己哪裡護他了?
可宋昭神色坦然,說得真摯無比,仿佛句句屬實。
一旁的劉管家,早已聽得心驚又動容。他本就感念宋昭為舊主收屍的情誼,今日登門又被以禮相待,現在聽聞商念晚的可怕遭遇,一時又心疼又欣慰,懸了多日的心,稍稍落地。
「將軍折煞老朽。犬子能追隨將軍、為將軍效力,是他的福氣。」話音剛落便見商念晚在角落擠眉弄眼的示意他提離府的事,立刻會意,話鋒一轉道:「為人下屬,護住是應該的,哪能一直在府上叨擾,今日我來,便將人帶回去。」
商念晚鬆了一口氣,感嘆劉管家反應快。
可下一瞬卻聽宋昭道:「伯父多慮,令郎傷勢尚未完全癒合,歸家路途顛簸,恐牽扯傷口。不如再多留幾日,待傷勢徹底痊癒,我親自送她回去更為穩妥。」
這話里的挽留之意,再明顯不過。
他捨不得。
三日朝夕相伴,是他半生戎馬里最安穩溫柔的三日。
劉管家卻態度堅決,微微搖頭,語氣懇切卻篤定:「多謝將軍體恤。家中牽掛甚重,已然叨擾多日,今日無論如何,也該歸家了。」
宋昭眸光輕輕落在身側的商念晚臉上,輕聲詢問:「你可想走?」
商念晚幾乎沒有半分遲疑,輕輕點頭,眼底藏不住的急切:「多謝將軍照料,屬下……家中掛念,確實該歸家了。」
她盼這一天,盼了整整三日!
宋昭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歸意,心底暗自輕嘆。
捨不得,真的捨不得。
但他可以駁掉長輩情面、可以找盡一切理由留人,卻他唯獨不能逼她。
不能讓本就小心翼翼敬著愛著他的小姑娘,愈發怕他、躲他、遠離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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罷了。
「既你執意要走,我便不阻攔了。」末了,還不忘淡淡補了一句:「回去好生休養兩日,傷勢無礙了,便按時回府當差。」
商念晚聞言心底無語又想笑。
這人當真矛盾得很。
方才還百般藉口,說她傷勢怕顛、怕累、怕牽動傷口,偏要留人;
轉頭就催她養兩天立刻回來上工。
她實在摸不透這位將軍反覆無常的心思。
劉管家見將軍鬆口,連忙拱手道謝,帶著商念晚告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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辭別宋昭,一路歸程安穩。
跟著劉管家踏回熟悉的小院,院內清風草木依舊,煙火尋常,商念晚懸了幾日的心,終於徹底落定。
王氏早已在院中望眼欲穿,見她平安歸來,身形完好,只是面色稍顯蒼白,當即快步迎上來,拉著她上下打量,眼眶都紅了。
「可算回來了!可把娘嚇壞了!」
商念安也懂事的棲在商念晚臂彎,紅著眼睛訴說思念。
商念晚溫順任由母親檢視,怕她受驚多慮,半句未提崖底追殺、連環刺殺的兇險,只道是跟著將軍外出辦差,偶遇尋常匪類,並無大礙。
王氏卻聽得心頭一陣發寒,連連拍著她的手,急聲叮囑:
「太兇險了!伴君如伴虎,跟著武將更是日日沾血光!這差事咱不能再做了,聽娘的,趁早辭了安安穩穩在家,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!」
商念晚聞言,只低低順著母親的話安撫,暫且哄的老人家安心。
一家人敘敘家常,一派平和,
而商念晚晚好回府的消息第一時間被傳回了林府的偏院。
鄭書禾居所內,窗欞緊閉,燭火幽微。
丫鬟匆匆入內稟報:「姨娘,派去盯著商家的人回來了,說是商念晚剛昂平安歸家了。」
「啪——」茶盞驟然從指尖滑落,墜落在地,鄭書和猛地抬眼,眼底是全然的錯愕與難以置信:「你說什麼?她活著?」
丫鬟連忙點頭:「千真萬確,探子親眼所見,人好好的,跟著劉管家回了家。」
「呵?還活著?怎麼會還活著?!」鄭書禾損毀的面容在燭火搖亂下更加扭曲可怖,那日她可是足足派了三名殺手,個個身強力壯,就是奔著奪命去的。
「真是怪事。」鄭書和指尖攥得發白,語氣滿是匪夷所思,「她一屆女流,那三個都是常年混跡市井、刀口舔血的狠人,怎麼可能盡數折損,偏偏她完好無缺?」
若說是商念晚反殺,絕無半分可能。
可若不是她所為,那三名殺手,是誰解決的?
這幾日她派人死死盯著這處小院,自刺殺那日起,商念晚杳無音信、久久未歸,她早已默認人已經沒了。
誰能想到,沉寂多日之後,對方竟乾乾淨淨、安安穩穩的回來了!
憑什麼?
憑什麼商念晚次次絕境逢生,憑什麼她費盡心機,終究動不得對方分毫?
此事絕不簡單!
「去查。」鄭書禾摘下腕間玉鐲子遞給丫鬟,「銀錢不夠再來要,一定要仔細徹查,這幾日她身在何處、從哪裡回來、這段時日究竟待在何人身邊。」
「事無巨細!」
而另一邊,沈家書齋後院裡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沈子寧案上攤著厚厚一疊兵書校樣、統籌綱目,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只對著文稿失神,提筆良久落不下一字,目光總無意識飄向院門方向,日復一日,嘆氣不斷。
這一幕,盡數落在了前來督帳的長姐沈冰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