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冰心裡最後一點客氣也蕩然無存,語氣直白又刻薄:「既是這般出身,便該守好本分,安安分分居家度日。好好的姑娘家,不安於內闈,日日在外周旋男子、借編書之名攀附貴人,你當真以為,憑著一張臉,便能躋身上流、高攀我們沈家?」
「我弟弟心軟良善,最是憐弱,你這般步步貼近,步步借力,未免太過貪心。」
沈子寧聞言臉色瞬間發白,連忙上前半步,想要阻攔:「姐!你少說兩句!」
「我為何少說?」沈冰轉頭瞪他,語氣恨鐵不成鋼,「我是為你好!你單純通透,最易被這類看似純良、實則心機深重的女子矇騙!」
商念晚今日本是興沖衝來看編撰的進度,沒想到進門便被這樣惡意的盤問。
沈冰眼底的輕視與敵意刺痛了她的眼睛,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:「還請這位姑娘慎言,我說過了,我與沈公子是合作著書,並無其他,姑娘若再憑空造謠,我便不是這般臉色了。」
沈子寧臉色漲紅,他與商念晚相識以來還從未見過她如此嚴肅冷硬的模樣,看樣子是氣狠了。
他忙上前將沈冰拉後兩步,聲音急切:「姐!你少說兩句,先回去休息,我晚些同你解釋。」
「我為何少說?」沈冰轉頭瞪他,她一向驕縱慣了,哪裡受過旁人的冷言冷語,當下氣血上涌轉頭瞪向商念晚,唇角勾起一抹譏諷:「合作著書?說得好聽,你有什麼本事配和我弟弟一同著書?」
商念晚聽出了話裡有話,心頭微疑,沒有回話。
「我弟沈子寧,字號歸鶴。」
沈冰揚聲,帶著與生俱來的驕傲與底氣:「朝野皆知的天才校書大家,經他手勘定的孤本書冊皆是傳世之作。多少達官顯貴、世家大儒求他勘書一卷而不得,林家公子先前那部軍政典籍,也是托盡人情,才求得他親自統籌編撰。」
「你倒好,空口白牙一句合作,便想蹭我弟弟盛名,日後書稿成冊,還要與他並肩署名?」
她嗤笑出聲,滿是嘲諷:「一個管家之女,籍籍無名,無才無憑,靠著幾分投機取巧的點子,便想沾歸鶴先生的榮光,你這點心思騙騙我弟弟還行,想瞞過我?做夢!」
商念晚聞言心頭巨震,瞬間僵在原地。
歸鶴先生的名號她也聽過,是連朝堂權貴都爭相敬重的校書大家。
原來,竟是日日與她對坐書稿、溫聲相待、謙和溫柔的沈子寧。
驚詫只是一瞬,幾乎是瞬間她就想明白了她一直以來覺得不對勁的地方。
這小小書齋卻藏著無數孤本;尋常書商接觸不到的文稿他信手拈來;連林燁臣都能將文稿託付……
沈冰的敵意、提防、譏諷,瞬間有了所有答案。
在她眼裡,自己身份低微卻纏上盛名赫赫的沈家嫡子,妄圖蹭名、攀附、借力上位,這般行徑,確實惹人不齒。
想通這一點,她竟不氣了,也冷靜了。
如沈子寧這般人物,根本無需與她一個無名無勢的布衣女子合作半分,如今之舉……怕是存了別的心思。
她微微垂眸,斂去所有心緒,對著沈子寧微微欠身:「沈公子,今日多謝令姐提點。」
「此前我不知您便是歸鶴先生,不知您身負盛名,眼界淺薄,魯莽請求,是我逾矩貪心。」
「以先生之才,何須與我共事署名。此前書稿承蒙您費心統籌已是我莫大榮幸。我無德無能,不敢沾先生半分榮光,更不敢白白占先生便宜。」
她伸手,輕輕將桌案上屬於自己的初稿文稿收攏整齊。
「書稿合作就此作罷。此前多有叨擾,萬分抱歉。」
話說得乾淨利落,言罷轉身便走。
沈子寧臉色驟變,心慌意亂,伸手便想去攔她:「劉姑娘,不是這樣的!你不必聽我姐胡言,我從來沒有半分這般想法!」
商念晚側身避開,剛要走卻被沈冰一步攔住。
「怎麼?被戳破了心思,這就想走?」沈冰打量著商念晚清麗艷絕的容顏,越看越不順眼。
她抬手欲奪商念晚懷中的書稿,語氣蠻橫:「這些書稿,皆是我弟弟耗費心神整理編撰出來的,你憑什麼把東西帶走?留在這裡,我們便是燒了撕了也絕不便宜你。」
這話落下來,沈子寧臉色驟然一變,急忙開口:「姐,不可!文稿本就是劉姑娘的心血——」
「你閉嘴。」沈冰厲聲打斷他,壓根不把他的話放在耳中,轉頭依舊盯著商念晚,眼底滿是傲慢,「怎麼?捨不得這個便宜,還想靠著這幾張紙和我弟弟的名聲出去招搖撞騙?」
商念晚側身避開沈冰的手,原本已經斂下去的戾氣緩緩抬了上來。
先前她顧及沈子寧的情面,一直隱忍守禮,可對方步步緊逼,顛倒黑白,她也不是什麼好性子的人。
「沈姑娘此言實在笑話,此書的框架脈絡與核心立論,皆是我一字一句構思落筆。我是有求與沈公子不假,但沈公子所做的不過是勘校字句整理潤色之事。」
「我嘆服先生校書之能,可校書之人,是依託原作,而非憑空捏造。若是沒有原本的內容,縱是先生之才,又能整理出什麼?」
她頓了頓,語氣淡淡,直擊要害:「說句實在話,能得歸鶴先生之手,為我的文稿做統籌校勘,於我而言是幸事;可反過來講,能讀到這般未曾面世的軍政見解,對校書之人,亦是難得的機緣。並非是我沾他的榮光,乃是彼此各取所長。」
「我未曾白拿他半分好處,當初商議合作,本就說好,書稿成後他得署名。我不曾攀附,更不曾竊取分毫。」
沈冰臉上的傲慢瞬間僵住,她萬萬沒有料到,這個看著柔弱溫順的女子,竟敢這般條理清晰地反駁自己。
她本以為對方只是個靠著幾分小聰明,依附弟弟的小女子,只會窘迫辯解,或是忍氣吞聲。
可商念晚這番話句句戳破她的謬論。
沈冰一時語塞,嘴唇動了動,想要反駁,卻找不到合適的話,想了半天只能從出身上做文章:「你,你不過一介寒門女子,再怎麼說也改變不了你的出身。」
「出身高低,從來不是評判文字的標尺。」商念晚淡淡回了一句,不再與她多做糾纏。
她重新抱起那疊屬於自己的初稿,不再看沈冰,只對著沈子寧微微頷首。
「今日之事,就此作罷。告辭。」
言罷,轉身便走。
沈子寧慌忙去追,卻被沈冰攔下:「你還追!這樣的下賤女子,你還要繼續縱容她攀附利用?」
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沈子寧積壓的怒火。
他猛地揮開沈冰的手,首次對親姐大發雷霆:「姐!你夠了!」
「你何時變得如此刻薄無理!她光明磊落、憑才做事,從未圖謀分毫!是我心甘情願與她合作,與旁人無關!」
沈冰整個人僵在原地,難以置信地看著從小溫順聽話、從未對她紅臉的弟弟,此刻滿眼怒火,為了一個初識不久的低微女子,當眾與她翻臉。
「你,你瘋了不成!」
沈子寧卻不再與她分辨,徑直追了出去,可再看街上已經沒了商念晚的蹤影。
而這一幕,盡數落在街尾跟蹤之人的眼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