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啪。」
一聲輕響，沈冰將算盤不輕不重拍在桌角，聲響清脆，瞬間拉回沈子寧的思緒。
沈子寧抬眸，便見自家姐姐立在桌旁唇角勾起一抹恨鐵不成鋼的冷笑：「沈子寧，我看你這幾日，是徹底沒救了。」
沈冰語氣熟稔又強勢，是從小管他管慣了的口吻。
沈子寧無奈擱下筆：「姐，我不過是校對書稿略乏心神，何來沒救之說？」
「校對書稿？」沈冰微微俯身，指尖輕點桌面凌亂紙頁，「你從前熬三個晝夜校訂典籍，眼都不眨一下，何曾像如今這般，整日魂不守舍、望門空嘆？」
她微微揚著下巴，下了論斷：「怕是在等什麼人吧。」
沈子寧被戳重心事，面上一紅，沒有作答。
沈冰嘆了口氣，理好裙擺落座，語氣軟了些：「我也不瞞你，此次前來，母親千叮嚀萬囑咐，讓我這次來京，好好盯著你的婚事。你今年多大了？身邊那兩房妾室都被你遠遠打發回了老宅，母親想抱孫子的心你可得體諒。」
「我原還以為你是一心立業、無心情愛，如今看來——」
她話鋒一頓，眼底譏諷更濃：「你哪裡是無心，你是心裡藏了人，被人拿捏得死死的。」
沈子寧猶豫片刻，嘆了口氣：「不瞞姐姐，我……是心儀一女子，只是怕唐突人家。」
這話一出，沈冰一陣輕嗤：「咱們家不說天家富貴也是富甲一方，你看上的是天上的仙女？還是當朝的公主？有什麼唐突的？」
「真瞧上了，姐姐給你提親去，攀上咱們這樣的人家，是她的福氣。」
沈冰的話里滿是驕傲與底氣，她是富貴堆里長大的，出閣又嫁了門當戶對的皇商，是以性子驕縱眼界極高，最是看重門第體面與自家弟弟的前程。
她最擔心的，便是自家弟弟，被來路不明的外人拿捏利用、白白辛苦、為人做嫁衣。
「我可聽說，有一個女子求你幫忙整理書籍，可是你瞧上的那個仙女兒？」
沈子寧聞言微微一滯，說不清是心虛還是辯駁，輕聲解釋：「姐你多想了。我只是與她合作編撰此書，她通曉軍政兵略，幫我甚多。」
「合作？她還懂兵？」她挑眉，全然不信，只覺弟弟被人徹底矇騙，「一個女子不安分在家繡花，能懂這些？也就是騙騙你這樣的傻子！？」
她見多了京中、商隊裡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，見多了靠著幾分姿色、小聰明攀附權貴的女子。
「弟弟呀，聽姐姐一句勸，尋常男子尚且懂得防人利用，你怎麼偏偏這般糊塗？人心隔肚皮，對方若真是有才之士也罷，可若是別有用心，借著合作的由頭吊著你、攀著你，圖我們沈家的財、圖你的名，你如今這般上心，日後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！」
沈子寧薄眉微蹙，難得認真地替商念晚分辨：「姐，她絕非你想的那種人。對方眼界極寬，尤其通曉軍政兵略，很多獨到見解，我都自愧不，且她並不知咱家底細，何來攀附之說？」
這話一出，對面沈冰眼底的輕蔑更重了幾分。
「我看啊，就是幾分小聰明、幾句奉承話，把你哄得團團轉。」
沈子寧皺眉還欲再說，院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微風拂簾，簾櫳微動。
一道纖細清瘦的身影，緩緩走了進來。
一身素色撒花長裙，乾淨得毫無半點紋飾，簡簡單單的料子，穿在她身上，卻襯得身姿清挺，眉眼絕塵。
日光從院門斜斜落進來，落在她濃密的睫羽上，投下淺淺陰影。膚色瓷白，美目流轉，帶著一種不染凡塵的乾淨漂亮。
一瞬間，滿院荷風、滿堂書卷，盡數成了她的陪襯。
沈子寧目光驟然一亮，方才被長姐詰問的無奈盡數散去，眼底瞬間浸滿溫潤柔和的笑意，下意識便起身迎了上前去：「姑娘來了？」
而沈冰在看清來人容貌的那一瞬，她心口猛地「咯噔」一沉。
太美了。
美得乾淨，美得無辜，美得看著純良無害。
可恰恰是這副模樣，瞬間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忌諱。
她丈夫府中那幾房妾室，個個都是這個路子，看似溫順柔弱、不染塵俗，背地裡最會裝可憐、勾纏男人心思，叫她狠的牙痒痒。
雖然那幾個妾的容貌品度綁在一起都不敵眼前女子萬一，但越是長得這般絕色的女子，定是更加心機深沉、擅長惑人。
一念至此，沈冰胸中妒意與怒意，轟然翻湧而上。
商念晚被小廝引進門，便見廳中立著的生面孔，女子一身煙霞色織金錦裙，鬢邊珠翠圓潤流光，眉眼生得凌厲，氣場張揚得壓人。
她腳步一頓，思索著是否打擾了沈子寧與人說話，正猶豫著就見沈子寧迎上來問好。
商念晚欠欠身：「可是我來的不巧？」
沈子寧連忙搖頭解釋：「何來不巧這一說，這是我長姐，沈冰。」
說完轉頭對沈冰道：「姐姐，這是劉皖，劉姑娘。」
商念晚聞言，禮貌頷首，身姿恭和有度，淺淺行了一禮：「沈姐姐安好。」
可沈冰站在原地，分毫未動，連抬手虛扶的客套都懶得裝。
她自上而下淡淡掃過商念晚一身素衣布裙。料子尋常、無繡無飾、無珠無翠，是市井最普通不過的裝束，一眼便能斷定，是寒門小戶出身。
心底的輕蔑瞬間落得扎紮實實。
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姑娘。
一無所有，唯剩一張得天獨厚的絕色麵皮。
也難怪，能把她弟弟哄得神魂顛倒，日日盼門等候。
沈冰唇角噙著一層涼薄的笑意：「原來你就是那位日日來書齋，勞我弟弟費心費力、幫忙整理兵書的劉姑娘。」
她語調平淡，卻透著居高臨下的漠然譏諷：「倒是好大的架子。我弟弟日日為你耗神費心，你倒是心安理得。」
商念晚指尖微頓，察覺到了沈冰話中的不滿，但這畢竟是沈子寧的姐姐，她還要顧全沈子寧的臉面，只開口道：「沈小姐誤會了，我與沈公子是合作著書，並無其他。」
沈冰嗤笑一聲，顯然不信，繼續審犯人般追問：「那你家住何處，父輩何職？」
商念晚深吸一口氣，耐著性子答道：「家父從前是管家，現在村鎮走貨為生。」
這話一出，沈冰眼底的輕視徹底擺上明面，笑意更涼。
管家之女？還走貨為生？真是笑話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