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幾日，日子難得清靜。
商念晚依著宋昭先前的吩咐，每日得空便往靈犀閣去，心底叫苦不迭。
從前是讓她日日扎馬步磨練筋骨，如今不用站樁，反倒多了一樁更磨人的差事。
她始終想不通，宋昭怎會放心讓她這個外男打，頻繁出入靈犀閣，陪伴閨中貴女。
宋慕歡瞧著她，這些天總是欲言又止。
今日終於躊躇許久，輕聲開口：「劉皖，你瞧我兄長……是個好人嗎？」
商念晚略一思忖，緩緩點頭。
宋昭曾出手收斂她父親的遺骨，收留走投無路的她，還許諾待她編撰的兵書定稿，便贈她一千兩白銀。
於她而言，宋昭確確實實是恩人。
「將軍自然是好人。」
「那，你會喜歡好人嗎？」
商念晚皺眉，不知道她為何這樣問，只答道：「沒有人不喜歡好人吧。」
宋慕歡聞言，輕輕鬆了口氣，眼底藏著幾分難言的顧慮，終究沒有再多說。
就在這般滿腹疑惑的周旋里，商念晚還得抽出細碎時間日夜伏案，反覆打磨書稿。
今日休沐在家，她捧著厚厚一冊兵書，從頭細細翻閱。字句反覆潤色，推演勘校，已是完稿。
指尖撫過紙上墨跡，商念晚心口陣陣發燙，眼眶微微發熱。
這是她憑著自己的學識與心血，一字一句編撰而成的冊子。
只要交付宋昭，拿到那一千兩，她就能掙脫所有束縛，帶著母親妹妹遠走高飛。
自由近在眼前，一想到此處，她心底便漾開難以抑制的歡喜。
「站住！這裡不是你們能闖的地方，不許進！」
院門外忽然傳來朱嬤嬤焦急的呵斥聲，夾雜著僕役喧鬧的推搡聲響，猛地打破小院的安寧。
商念晚心頭一緊，連忙將兵書小心收好，快步往外走去。
商念安聽見動靜，也好奇跟了上來，她伸手將妹妹護在懷中，緩步踏出正屋。
院門被人推開，林燁臣一身錦袍，帶著一眾僕役浩浩蕩蕩闖了進來。
身後僕役抬著數隻朱紅漆箱，箱身描金，繫著緋紅綢帶，是納妾納寵時所用的禮物。
林燁臣目光一掃，落在商念晚身上，噗嗤一聲輕笑出聲。
幾日不見，林燁臣清瘦了幾分，看向她的眼神卻愈發灼熱直白，不加半分掩飾，赤裸裸地上下打量，仿佛她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，只是一件可供把玩的物件。
「林燁臣，你來這裡做什麼？」商念晚沉聲開口，將商念安護得更緊。
「做什麼？」林燁臣緩步上前，目光黏在她臉上，笑意輕佻，「自然是來看我的美妾。」
商念晚側頭，低聲吩咐朱嬤嬤：「快帶念安回房，關好屋門。」
朱嬤嬤滿心擔憂，還想多說幾句。
「放心，進去。」商念晚定定的看著林燁臣，語氣淡然，「婚期時日未到，他還不能強逼。」
朱嬤嬤只得拉著商念安，匆匆退回屋內，掩上房門。
院中只剩他們二人與一眾林家僕役。
商念晚抬眼，冷聲道：「約定之日尚且未到，你今日抬這些箱子上門，是何用意？」
林燁臣並不正面應答，抬手示意僕役開箱。
箱蓋掀開，珠光寶氣傾瀉而出，滿滿當當皆是金銀珠玉。
「這些，都是我從前許諾你的東西。即便你是以妾室身份入我林府，禮數我也不會省。答應給你的金銀珍寶，一樣不少。」
「晚晚，你瞧，答應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。」
商念晚淡淡嗤笑。這些黃白之物，從來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望著眼前這人，心底暗自唏噓，從前的溫文爾雅蕩然無存，竟變成這般模樣。
林燁臣又從侍從手中接過一件暗紅色繡海棠的羅裙，妾室不能用正紅，這裙衫顏色偏沉，卻用料華貴。他提著衣料，就要往商念晚身上比量。
「妾雖不能穿大紅嫁衣，但在我這裡，規矩可以變通。名分上雖是侍妾，入府之後，吃穿用度，我全都按主母待你。」
衣料將要觸到肩頭的一刻，商念晚抬手，猛地一把揮開。
羅裙輕飄飄落在青石板上。
林燁臣臉上笑意瞬間斂去，面色沉沉：「商念晚，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離定下的日子只剩七天，你還能翻出什麼風浪？」
「未到最後一刻，你怎知我不能？」商念晚脊背挺直，不肯示弱。
林燁臣只當她是嘴硬逞強，上前半步，話語輕佻不堪，滿是污穢意味：「現在嘴上厲害，乖乖隨我入林府，七天之後，洞房花燭，我好好疼你。」
粗鄙言語入耳，商念晚胸中怒火翻湧，揚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臉頰。
「啪」一聲脆響，在安靜小院格外清晰。
林燁臣被打得偏過頭，下一瞬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兇狠，將她死死抵在院牆之上，俯身逼近，眼看就要強行湊上前。
「住手！」
一聲低喝驟然自院門口響起。
兩人皆是一怔，齊齊轉頭望過去。
沈子寧立在大門處，胸口劇烈起伏，氣息不穩，顯然是一路匆匆趕來。
林燁臣聞聲，手上力道一頓，下意識鬆開了鉗制著商念晚的手，愕然轉頭看向來人。
「歸鶴先生？你怎麼會來此處？」
他與沈子寧本就相識，可下一刻，林燁臣便敏銳捕捉到沈子寧落在商念晚身上的目光。
那眼神專注而焦灼，分明是望向心上人的模樣。
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，心底瞬間生出幾分瞭然。
他不知二人是何時結識牽扯，可沈子寧這幅樣子，必然是看中了商念晚。
沈子寧邁步上前一步，徑直走到商念晚身前，穩穩將她護在自己身後。
「別怕，我護著你。」沈子寧側過頭，低聲對她說道。
商念晚心頭翻湧著驚疑。
她與沈子寧上一回在沈記書齋相見後再無碰面，也不曾互通消息。
沈冰出事之後，她更以為二人不會再有交集，萬萬想不到，沈子寧會尋到她的小院。
她並不知道，今日清晨，沈子寧收到一封匿名送來的紙條。
紙上寥寥數語，寫著：你心儀的女子乃是侯府嫡女、罪臣之女商念晚，如今身陷危難，受人逼迫。若心有疑慮，可速速趕往此處見證。
字條上的字句反覆在沈子寧腦海迴蕩，他心神震盪，按捺不住，一路策馬疾奔趕來。
方才入眼的一幕，恰好印證了字條所言。
他本就知曉當年侯府的些許傳聞，此刻看著眼前的場景，心中再無懷疑。
沈子寧回身，重新看向林燁臣，神色冷了幾分。
「林檢討，這般逼迫女子，傳出去，於你的官聲，可不是好事。」
林燁臣臉色難看，目光在沈子寧與商念晚之間來回掃過，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：「歸鶴先生倒是熱心。可我二人有婚約在身，你又是什麼身份來插手我的家事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