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話擲出，沈子寧心頭驟然一滯。
他今早倉促收到那張匿名字條，心神大亂，一路策馬狂奔而來，本只想著趕來求證商念晚的真實身份，壓根沒有預備好應對這般局面。
此刻被林燁臣一語點破，他才猛然驚覺，自己確實名不正言不順，只是個毫無立場的外人。
可短暫的遲疑不過一瞬，他很快便尋到辯駁的說辭，脊背挺直，聲音清亮：
「方才情形，姑娘分明萬般不願，是你強行逼迫。就算有婚約，若是並非她本心所願，這婚約，一樣可以解除。」
林燁臣嗤笑出聲，笑意里滿是嘲弄。
「解除婚約？你說得倒是輕巧。當初定下婚約，她收下我價值千兩的訂婚信物。銀子一日不清，婚約便一日作數，東西還不上，自然就要用人來補。」
沈子寧下意識側頭瞥向身側的商念晚。
見她唇瓣緊抿，沉默不語，便知林燁臣所言非虛。心底竟悄悄掠過一絲欣喜，原來並非二人兩情相悅，果真如字條所說，她正深陷困厄。
他當即揚聲開口：「不過些許銀錢罷了，這筆錢，我自可以替她付清。」
這話一出，林燁臣臉上的笑意瞬間斂盡，眼底燃起怒意。
那千兩信物本就是他拿捏商念晚唯一的把柄。
沈家家底豐厚，沈子寧確實有能力輕輕鬆鬆拿出這筆銀子，若是真被他代為償還，自己所有籌碼便會瞬間落空。
但怒氣也是一瞬，他垂眸細細琢磨片刻，旋即又扯出一抹玩味的冷笑，上下打量沈子寧。
「好啊。看來歸鶴先生也是憐香惜玉之人。」
「只是，你又憑什麼資格替她還債？你替她把這千兩銀子填上，又想要得到什麼？」
沈子寧被一語戳破心底盤算，頓時一噎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。
商念晚眉頭驟然一凜，瞬間讀懂了林燁臣話里藏著的深意。
替她還清千兩債務，她便欠沈子寧一份偌大恩情。
天下沒有白來的恩惠，沈子寧這筆銀子，終究還是要她以自身來償還。
她靜靜立在沈子寧身後，心底一片寒涼。
這兩個男人，爭執不休，你來我往，從頭到尾，都將她當成一件可以用銀兩衡量、隨意轉手的物件，全然不曾問過她自己的心意。
林燁臣見沈子寧啞口無言，知道自己戳中了對方心底隱秘，冷笑更深：
「歸鶴先生是有名的商賈文士，素來精明，從不做虧本買賣，這點世人皆知。」
「你替她償還銀兩，不外乎是拿著這份恩情，逼迫她委身於你。」
「沈家的門風我也清楚，當初連你親姐姐沈冰，都被送去聯姻換取利益。這般家世，你又怎會娶她做正妻？到頭來，她也只能做你的妾室。」
他微微前傾身子，聲音帶著刻意的挑撥：
「同樣是做妾，與其入沈家做商戶的妾，不如入我家門，好歹是個官身。」
說著，他越過沈子寧，朝著商念晚挑了挑眉，語氣曖昧輕佻：「是吧，晚晚？」
「你胡說八道！」沈子寧臉色漲紅，厲聲反駁。
林燁臣不依不饒，步步緊逼：「哦？我哪裡胡說？難不成，你心中沒有想納她為妾的打算？」
沈子寧嘴唇翕動，張了數次口，卻一個字也辯解不出。
當初他以為她是平民女子，都不能給什麼名分；如今得知她是罪臣之女……
商念晚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心中已然瞭然。
她倒沒有多少意外，更沒有什麼憤怒。
早在沈記書齋那日，沈冰當眾折辱她，沈子寧站在一旁，始終不曾出言維護之時，她便看透了此人。
外表看著端方儒雅，知禮守節，骨子裡卻藏著自私與怯懦。
這般人，她本就不能、也不願去指望。
她抬手，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沈子寧，上前一步，對著沈子寧微微躬身，神色疏離平靜。
「今日多謝沈公子仗義出言。只是這筆債，我自己會償還，不必勞煩公子出手。」
說完，她轉頭看向林燁臣，眼神冷冽。
「林燁臣，帶著你的東西，立刻離開。約定之日未到，我絕不會踏入林家半步。你若繼續擅闖私宅，當眾逼迫，休怪我直接報官，請官府來評理。」
林燁臣望著眼前一幕，又見沈子寧方才被問得啞口無言，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快意。
他搖了搖頭，看向商念晚，語氣帶著幾分蠱惑。
「晚晚，你瞧清楚了。天下男子，大抵都是這般權衡利弊。」
「你總說我算計，可旁人又何嘗不是？與其寄託他人，不如隨我回去。你我青梅竹馬，我對你，乃是一片真心。」
「你如今或許不懂，總有一日，你會想明白。」
說完，他不願再多糾纏，揮手示意一眾僕役，重新抬上那些朱紅箱籠，帶著人浩浩蕩蕩離開了小院。
院門緩緩合上，院中終於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商念晚與沈子寧二人。
沈子寧站在原地，沉默片刻，依舊維持著謙和君子的模樣，對著商念晚拱手，緩緩開口。
「劉……不，商姑娘。方才我說的話，依舊作數。那一千兩銀子，我隨時可以為姑娘拿出。我也不刻意掩飾私心，我心儀姑娘已久。只是沈家規矩森嚴，正妻之位，我確實不能許給姑娘。」
「但我向你保證，姑娘若願意隨我，我定會以禮相待，絕不會像林燁臣這般肆意輕賤於你。」
商念晚靜靜望著他，一言不發，沒有答覆。
沈子寧見她神色淡漠，便輕聲道：「我不逼姑娘，我靜候姑娘的答覆。」
言罷，他轉身，緩步離開了小院。
空蕩蕩的院落，只剩下商念晚一人，四下寂靜無聲。
她垂眸，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涼笑。
天下男子，皆如此權衡利弊薄情嗎？
會不會，有例外？
她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宋昭的身影。
只有那個人，從未試圖拿恩惠裹挾她的人身。
至少，在她眼中，宋昭重諾講義氣，和眼前這二人，全然不是一類人。
她不能再被動等著別人擺布。這件事，該做個了斷了。
商念晚抬眼，眼底生出決斷。
她要去將軍府，去找宋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