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斜斜潑在將軍府朱紅門廊,宋昭一身玄色鎧甲尚未卸去,披風下擺還裹著曠野風塵。
才剛踏入府內,守門將衛便快步急趨上前。
「將軍!方才探子傳回消息,林燁臣今日攜納妾文書親赴商家,原是送納徵大禮,誰知院內驟然起了激烈爭執,最後整箱聘禮原樣抬回,一事未成。」
宋昭前行的腳步一頓,眉峰狠狠一蹙。
「納妾之期尚餘七日,他急的什麼?」
「這……屬下不知,咱們的人只在外圍打探動靜,聽得裡面吵得震天。」護衛垂著頭回話。
「蠢貨。」宋昭低嗤一聲,聲線冷沉沉裹著不耐,「待到吉日上門,憑婚約文書占盡公理,堂堂正正納娶便是。偏偏火急火燎闖上門尋釁,徒惹風波,真是蠢到骨子裡。」
話雖如此,心底第一念,卻是劉皖。
他喉間微緊,沉聲追問:「劉皖呢?可有被推搡受傷?」
「探子只聽說是商小姐親自出面對峙,未曾見旁人幫腔。院內混亂,探子隔得遠看不真切,只聽聞爭執,未見動手傷人。」
「只聽聞?」宋昭眸色一沉。
劉皖護主心切,一旦商念晚受逼迫,她必定第一個挺身。若是起了衝突,挨擠受辱的定然是她。
護衛一問三不知,懸著的心瞬間揪緊,轉身便要親自去商家探查。
就在此刻,門外小廝進來稟報:「將軍,小劉文書在外求見!」
宋昭心頭猛地一沉。
莫非方才對峙吃了虧,或是受了傷,才匆匆跑來將軍府尋他?
「快,請她進來。」
片刻,細碎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商念晚攥著懷中厚厚一疊文稿,一路走得急,跨進書房門檻時腳步沒收住,身子往前踉蹌半步,險些直直撞進宋昭懷中。
宋昭下意識伸手,穩穩扣住她小臂。
掌心觸到她單薄衣袖,目光當即自上而下飛快掃過她周身,眼底那藏不住的焦灼幾乎要溢出來:「哪裡受傷了?」
商念晚渾身一僵,抬眸望他,眼裡滿是錯愕茫然。
懷裡稿本還硌著胸口,她完全沒料到他開口第一句會是這個,輕聲反問:「受傷?我無事。將軍何以這般問我?」
聽見她聲音清亮,不見不妥,宋昭才緩緩鬆開手。
方才外露的擔憂被他強行壓下去,嘆了口氣:「無妨,隨口一問。今日前來,所為何事?」
商念晚胸口起伏,深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惶然。
她雙手環住懷中沉甸甸的書稿,鄭重捧到宋昭眼前。
「先前與將軍約定,我編撰兵書,完稿便支取賞銀。兵書已成,特送來,請將軍審閱。」
宋昭眼底掠過一絲驚色。
當初定下半年之約,本就是他刻意設下的拖延之計。
他想著編撰兵書,豈是易事?
考據戰例、推演攻守,尋常武將文人,耗上一年半載都未必能落筆成書。未曾想今日她將書直接帶過來了。
想來,定是林家今日上門逼迫商念晚做妾,她急著籌錢救人,倉促攢出一份半成品來換銀錢。
宋昭唇角勾起一抹笑,面上不顯,伸手接過文稿:「拿來。我瞧瞧。」
他翻開卷首,起初神色漫不經心,只打算草草掃過,挑些錯處駁回。
可一頁翻過一頁,那點淺淡笑意一點點從臉上褪去,書房裡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響。
文稿並非他猜測的摘抄舊籍的拼湊之物。
營中守備、列隊整訓、臨陣攻防戰術,條理清晰,字字皆是沙場裡打磨出來的乾貨。
更難得的是,書中寫盡別家兵書極少提及的實務:如何擬寫文書向朝廷請調兵馬,糧草轉運調度,沿途補給安置,從大軍出徵到後勤善後,方方面面思慮周全。
便是那些自詡名仕之人,也難寫出這樣的傳世佳作。
宋昭抬眼,目光沉沉鎖在商念晚身上,驚意藏不住:「此書,是你一人所作?」
商念晚輕輕頷首,眼底泛起一絲微光:「是,全部出自我手。」
見他神色動容,她心頭燃起希望,輕聲試探,「將軍若是認可書稿,那先前說好的賞銀……」
宋昭翻頁的動作頓住。
他當初許諾賞銀,本就是一局棋。
當初也是他提點林燁臣,將婚書改期至一月之後,靜待商念晚被迫入林家為妾。這筆銀子,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痛快交付。
強壓下心底對書稿的讚嘆,他指尖點在書頁一處,慢悠悠挑出瑕疵。
「此處排版雜亂,個別字句有錯訛。」
商念晚虛心聽著,連忙解釋:「這些我知曉。我本不是專職謄錄史官,錯字、排版都是細枝末節。書稿核心方略已然完整,這些疏漏,我後續盡數勘改。不知可否先行撥付賞銀?」
她希冀的看著宋昭,卻見他合上書稿,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丁是丁,卯是卯。當初定下編撰兵書,便是一樁軍令。」
「軍令面前,豈能潦草交稿便索要賞銀?書稿勘校未畢,瑕疵尚存,賞銀之事,暫且不能應允。」
這話砸下來,商念晚心口猛地一沉。
一股委屈與惶惑順著四肢百骸漫上來。
她抬眸看向宋昭,啞著嗓子艱難道:
「將軍,實不相瞞。這筆銀子,是救我家小姐的救命錢。林家今日已經登門,要強納小姐為妾。」
「若是內容尚可,只是些無關大局的小紕漏,可否先行把賞銀予我?屬下保證,不出幾日,定將所有錯處盡數改妥。」
她仰著頭,目光灼灼望著宋昭。
但後者,依舊陰沉這面目搖搖頭。
她咬牙,繼續爭取:「那都有何處不滿?可否請將軍具體告知,屬下回去便改!」
宋昭看出了商念晚的急切,只暗探這丫鬟對主子實在忠心,但也不得不忍著心疼冷聲道:「如此趕工出來的東西,能有什麼好的?」
「你還是歇了這份心思,好好整改,一一核對,費些時間不要緊。」
「書稿不改完,銀子我不會付。」
可是她等不起。
七日之後,便是林家逼婚的死線。哪裡還有多餘的時日,一頁一頁慢慢勘校、逐一核對字句排版。
商念晚指尖微微攥緊,心底翻湧著不解。
往日的宋昭,行事素來坦蕩,有話便直說,哪裡會這般含糊推諉。
方才她明明主動詢問,究竟是哪些地方不合心意,懇請他明說,她便可以即刻回去修改。可他始終避重就輕,只一味叫她回去慢慢打磨,把事情往後拖。
一個駭人的念頭,猝不及防撞進她的腦海。
她抬眼看向宋昭。
「將軍,您是不是從頭到尾,就沒打算把賞銀付給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