質問的話音落下去,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殘風吹動檐角銅鈴的輕響。
宋昭眉峰猛地一豎,語氣帶著幾分被戳破心思後的惱意,沉聲道:「你怎可這般揣測於我?」
可商念晚卻並沒有退卻,連日伏案熬出來的疲憊,加上林家步步緊逼的重壓,積壓的疑慮一股腦翻湧上來。
她定定望著他:「若書稿只是排版這類無關緊要的瑕疵,將軍大可一條條列明,告訴我何處需要修改。可自始至終,您只叫我無限期打磨,不肯給出明確標準。」
她攥緊手裡兵書的紙邊,「若是真心約定交易,何來這般沒有盡頭的修改?」
商念晚的追問一句接一句,看著宋昭原本沉穩的神色一點點斂去,像是被逼退到牆角,再沒有辦法輕飄飄用一句軍令搪塞。
長久的沉默漫開。宋昭垂著眼,片刻之後,才緩緩扯了扯唇角:「你家小姐,那般人,不配與你在一處。」
果然……
「將軍,小姐她並非——」
商念晚想解釋,但話還沒說完,就被他直接打斷。
「我知曉你是女兒身。所以不必再說你愛慕主子這類說辭,你女扮男裝入將軍府的始末,我全都清楚。」
商念晚整個人僵在原地,耳畔嗡嗡作響。
知曉?他早就知道?
還不等她消化這驚天消息,他的聲音繼續傳來。
「從今往後,你不必再回商家。留在我身邊,我會照顧你。」
商念晚怔怔地看著他,腦子一瞬間亂成一團漿糊。
宋昭見她愣著,誤以為她是羞赧,語氣稍稍放軟,繼續開口許諾。
「日後跟著我返回邊疆,京城這些紛亂糾葛,你一概不必再理會。」
電光火石之間,一句話猛地從記憶深處跳出來。
當初林燁臣曾說,是有人提點他,把婚書改期到一月之後。
心底一陣發寒,商念晚艱澀地開口,聲音都微微發顫:「我有一事想問將軍。當初,是您給林燁臣出主意,讓他修改婚書日期的嗎?」
宋昭沒有躲閃,坦然抬眼,淡淡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只一個字,便轟然擊碎商念晚心中所有的念想。一股巨大的茫然與失落席捲全身。
原來他早就看穿她女子的身份,不動聲色,靜靜觀望。
她日夜不眠嘔心瀝血寫就兵書,拼盡全力想要證明,她不靠旁人,憑自身才幹便能換來銀錢自救。
如此種種竟然都是欺騙?在他眼中,她的本事,到頭來仿佛只配換來依附於他的歸宿。
林燁臣、沈子寧,他們所有人,都想把她收在身邊。
她從前一直以為宋昭不一樣,以為他看得懂書稿里的謀略,看得懂她的抱負。
可此刻聽他所言,原來到頭來,依舊是同一套說辭。
賞銀可以給,條件卻是要留在他身側。她耗盡心血寫下的兵書,仿佛一場笑話。
宋昭心底微疼。
看著她慘白茫然的模樣,心中千言萬語翻湧,他本想告訴她,他不是輕視她的才幹,他看中她的智謀,他想要明媒正娶,以妻子之禮護她一世安穩。
可這些話,還沒來得及出口,便被商念安的冷語堵了回去。
「既然如此,將軍何必費這麼大週摺?我不過一介小小女子,值得將軍布下這麼大一盤局?」
冷意裹著譏諷砸在空氣里。
宋昭見她面上的冷意與嘲諷,方才那點心底的柔軟瞬間壓下。
他本就是傲氣入骨的將軍,不會放低姿態示弱。那些想要解釋、想要剖白心意的話,盡數卡在喉嚨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聲冷峭的笑。
「怎的?難道你當初想方設法入將軍府,本就不是為了尋機會依附於我?」
「難道那日私湯里不是你主動現身?」
「如今我主動遞話,你又何必故作傲嬌拒不接受?」
這句話入耳,商念晚渾身一震。
這話,和當初林燁臣那句「你不過是一時賭氣,終究還是要嫁入林家」何其相似。
怒火瞬間點燃,商念晚抬眼直視他:「將軍的意思,是認定我心儀於你,刻意勾引?」
宋昭一噎,下意識想要解釋:也不必說勾引這麼難聽……
可商念安的指責隨即到來:「你憑什麼這般自作揣測?你設局哄我、欺我、辱我,又哪裡來的底氣說出這種話?」
「我從來,沒有喜歡過你。」
宋昭渾身猛地一震,瞳孔驟然收縮。這句話重重撞在他心上,震盪開來,方才所有自持與傲氣,在這一刻裂開一道縫隙。
「你敢再說一遍?」
商念晚脊背繃得筆直,眼底翻湧著怒火與徹骨的失望,斬釘截鐵道:「我便是再說一百遍,也是如此。
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,只覺得滿心荒謬。
「你拿兵書的賞銀做餌誆騙於我,嘴上滿口軍令信義,背地裡卻暗中攛掇林燁臣改動婚期,將我困在棋局之中。」
商念晚的聲音微微發顫,積壓的委屈盡數迸發出來,「他們是明晃晃想要將我當做物件交換,可你,是先給我希望,再親手將我推入絕望。」
「比起他們,你才更為可惡!」
話音未落,她伸手一把抓起案上那本凝聚了她無數個日夜心血的兵書。
厚厚一疊稿紙被她狠狠撕扯,紙張撕裂發出刺啦的脆響。紛飛的碎紙片漫天揚起,她揚手,將撕碎的書稿狠狠朝著宋昭面上甩去。
碎紙簌簌落在他的衣袍與案幾之上,散落一地。
宋昭見狀,胸腔怒火瞬間翻湧,正要厲聲呵斥,可目光觸及商念晚的臉龐,卻驟然僵住。
方才還滿眼戾氣的女子,眼眶早已紅得透徹,滾燙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,順著臉頰滾落。
淚眼盈盈,那雙素來清亮沉靜的眼眸,此刻盛滿了怨懟、悲憤,還有被辜負之後的破碎。
那張本就生得清麗絕俗的容顏,褪去了平日的沉穩克制,被淚水浸透,破碎又奪目。
宋昭心頭猛地一窒。
那股正要升騰而起的怒意,被這一幕狠狠堵在喉嚨。他這才真切看清,她不是一時意氣的鬧脾氣,是實實在在的傷心。
可他尚且愣怔在原地,來不及開口,來不及解釋半句。
商念晚沒有再看他一眼,攥緊了拳頭,轉身便大步朝著書房門外走去。
她的腳步又急又重,衣袂翻飛,毫不留戀。
宋昭站在原地,望著她決絕離去的背影,望著滿地紛飛的破碎稿紙,整個人陷在錯愕之中。等他回過神想要開口挽留時,那道身影已經踏出書房門檻,消失在迴廊的光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