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卷著塵沙,狠狠撲在商念晚臉上。
她踉蹌著走出將軍府朱紅大門,方才在屋內爭執的轟鳴還震盪在耳膜,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撕碎紙頁時粗糙的觸感。
她站在長街,緩緩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她當真傻得可笑。一路和宋昭周旋,心底竟生出幾分信任,以為這人是唯一能給她一條出路的人。
到頭來,從頭到尾,不過是一場算計。
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兒身份,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兌現那一千兩賞銀,更是他親口給林燁臣出主意改動婚書。
她不明白,他就這般厭棄商念晚嗎?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子落入林燁臣的圈套,被強納為妾,落得一生毀掉的下場,他也毫不在意?
憑什麼?
憑什麼他高高在上,擅自替商念晚決斷前路?就算他不知道商念晚究竟是誰,憑什麼以一己好惡,擺布旁人的命運?
而且,他讓自己留在他身邊?
何其陰險!何其歹毒!何其無恥!
林燁臣好歹是明面上的自私卑鄙,沈子寧也是擺明了利益交換。
他呢?讓自己感恩戴德的入了他的拳圈套,被賣了還要說謝謝!
心口的酸澀與憤怒交織,幾乎要將她吞噬。
可僅僅片刻,商念晚便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。
自怨自艾救不了她。距離林燁臣定下的日子只剩七日,一千兩白銀,短短七日,她無論如何也湊不齊。
眼下,她只有一條路。
商念晚斂好所有神色,邁步趕回商家宅院。
一踏進院門,王氏連同朱嬤嬤立刻快步迎上來,一雙雙眼睛緊緊盯著她,滿是焦灼。
「姑娘!事情怎麼樣了?銀子可討回來了?」
商念晚垂下眼,勉強扯出一個還算安穩的笑容,聲音微微發澀:「成了。將軍十分滿意那冊兵書。」
「只是數額太大,他不放心讓我獨自攜銀回來,說過兩日,便會派人將銀子送上門。」
王氏聞言,懸了許久的心瞬間落地,連連合十,喜極而泣:「阿彌陀佛,真是太好了!這下婚約便能解除,咱們念晚不必遭難了!」
趁著眾人放下戒備,商念晚趁熱開口:「母親,朱嬤嬤,你們這兩日,跟著劉管家去鄉下尋一處小院暫住,先離開京城。林燁臣心性陰狠,保不齊會再生事端。」
王氏臉色當即一變,伸手攥住她的手腕,不肯松:「我們走了,留你一個人在這裡?若是林燁臣上門逼迫,身邊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,萬萬不可!」
「放心。」商念晚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,刻意穩住語調,「將軍已經准許說這段時間將軍府暫住,顧忌宋昭的面子,林燁臣也不敢輕易上門尋釁。」
「若是你們留在府中,反倒會捆住我的手腳。這一屋子老弱,一旦被他拿住要挾,拿你們逼我就範,我才是真的無計可施。」
「可是……你一個女兒家,住在將軍府……」王氏放心不下。
商念晚笑著安慰道:「之前受傷也不是沒住過,放心,將軍……是好人,會護著我的。」
「你們先行避禍,等我了結了這樁婚約,立刻派人去鄉下接你們團聚。」
王氏依舊遲疑,眉頭緊鎖,幾番斟酌,看著女兒篤定的眼神,終究咬了咬牙,緩緩點頭應允。
「好……我們聽你的。」
接下來的時辰,商念晚強壓心底翻湧的惶惑,陪著她們清點行囊,細細叮囑路上的一應事宜。
臨行之前深深的望了一眼幾人,不舍的理了理商念安的衣擺。
在她懵懂的眼神中扯出一抹笑:「要聽母親和嬤嬤的話,照顧好自己和她們。」
商念晚忍著眼淚點點頭,送幾人上了馬車,從今以後,她就要一個人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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將軍府書房。
屋內滿地碎紙,宋昭靜靜立在原地。
方才商念晚憤然離去的模樣,一遍遍在他腦海回放。
她……不喜歡自己?
她說他更可惡?
可怎麼會呢?明明……
他腦海反覆回想過往相處的點滴,她同擁抱他的模樣、親吻他的模樣、訴衷腸的模樣……他一直以為,她心裡是感念他的,怎麼轉眼就這般憎恨於他?
巨大的震動席捲而來,攪得他心緒紛亂。
難道真是他會錯意了?
宋昭緩緩屈膝,蹲下身。指尖小心翼翼拾起一片片撕裂的書頁,一點點拼湊、對齊,哪怕裂痕橫貫紙面,也耐心將每一張殘頁收攏整齊。
一旁護衛緩步入內,垂首請示:「將軍,要不要派人跟上去?」
宋昭指尖一頓,將拼好的殘頁輕輕放入木匣,抬眸,眸色沉如寒潭。
「不必。她……沒良心的小東西!」
說完了,語調又輕了些,嘆了口氣:「她此刻心中怨我,派人靠近,只會徒增嫌隙。」
沉默片刻,方才紛亂的思緒慢慢落定,才繼續道:「傳話下去,林燁臣那邊,他要如何處置商府那位小姐,我不予插手。但商家的小丫鬟劉皖,必須保她萬全。」
「若劉皖少一根毫毛,我唯林燁臣是問。」
護衛躬身領命,沉聲應下:「屬下明白。」
宋昭望著木匣里殘破的兵書,眼前又浮現起她剛剛眸中含淚委屈決絕的模樣……
還是個倔的……不肯幫她家小姐,她就那麼生氣?
可這事不能由著她的性子,等到商念晚那個禍害離了她,再慢慢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