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馬車碾過長街,漸漸消失在巷口,商念晚站在原地,許久才收回目光。
心頭那塊最重的石頭暫且落地,可她還有事情要做。
銀子湊不出,跑也躲不掉,她需要再被強娶之前給母親小妹足夠的銀兩傍身。
王氏等人上路時她已經哄著她們拿走了大部分銀錢,如今家中值錢的就是這處宅子。
她立刻著手變賣這處老宅。
可宅院年代久遠,又地處偏僻,屋舍多處失修,一時半刻竟沒什麼人來詢價。
且她急著出手,房牙子猛勁的壓價,幾番洽談下來,最終給出的價格寥寥,將商念晚當成十足的冤大頭。
商商念晚咬牙,終究沒點頭,正猶豫著,京城一樁案子落定,傳到了她的耳朵里。
沈冰一紙訴狀,將鄭書禾告至府衙。
告她以迷藥局騙,誣奸陷害。
起初,鄭書禾當堂還矢口否認,百般狡辯,賭咒發誓不承認所作所為,更反咬一口沈冰攀誣陷害。
直到沈冰拿出證據鏈,人證物證俱全,證據鏈完整,讓她辯無可辯。
與此同時,鄭書禾亡父在任上貪腐、死在妓女床上的醜聞旁證被一併翻出,縱然無法直接定鄭書禾主罪,卻給她本就風雨飄搖的名聲致命一擊。
本就觀望看熱鬧的人,因著她爹的「名聲」對她唾棄更甚。
案子塵埃落定,鄭書禾被判流放三千里。
而最讓全城人議論的,卻是林燁臣的態度。
自案子開審到宣判,他從頭到尾沒有出面為鄭書禾說過半句好話,沒有分毫維護,連個狀師都沒請,仿佛二人素不相識。
不過按理來說鄭書禾並沒被林家承認過身份,外面傳她是妾,卻其實連個納妾禮都沒有,如今看來,可怕連個外室都不如,恐是個暖床的奴婢。
現在林燁臣乾脆利落一刀切割乾淨,對於二人被捉姦的流言又添新說法,說是鄭書禾糾纏不休,林燁臣是受她逼迫。
商念晚聽到這些傳聞時,正送走第三個來看房子的房牙子,心底只覺得一片冰涼。
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,林燁臣真的是絲毫舊情都不念,這個人,永遠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,半點情分都不會留。
她忽然想起從前林燁臣那日說:天下男子,大抵都是這般權衡利弊。
當時聽到這話,她尚且覺得言過其實,可經歷宋昭那一場背刺,再看見鄭書禾的結局,她不由得輕輕嗤笑一聲。
原來這話,竟不是虛言。
轉念,她又想起案子本身,心底生出巨大疑惑。
當初她交給沈冰的,僅僅只是藥鋪掌柜的一紙供詞,只能證明有人購入那味藥,根本無法直接鎖定是鄭書禾親手謀劃下藥。僅僅靠著這點單薄憑據,斷不足以定案。
可短短數日,沈冰竟然補齊了所有證據,串起完整的證據鏈,把鄭書禾釘死在罪狀之上。
商念晚眉頭微蹙,心底滿是詫異。
沈冰竟有這般本事,能調動人手,這般迅速地搜羅齊全所有隱秘證據?
若是她當真有這般能力,當初設計自己的時候,為何還要借鄭書禾出手,繞這麼大一個圈子?
這件事處處透著古怪,可她此刻自顧不暇,沒有多餘心力深挖其中緣由,只能暫時將疑問壓在心底。
她尚且不知道,這背後,是宋昭暗中出手,命人尋齊了剩餘證據交給了沈冰。
宋昭只當是幫了劉皖,全然不知,這份周全,兜兜轉轉,都是落在商念晚自己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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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衙的差役登門拿人那日,林燁臣就在自家外廳等著。
鐵鏈嘩啦拖地的聲響打破了庭院的寧靜,鄭書禾被兩名官差押著踏入廳中。
她沒帶面紗,臉上那些坑窪疤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目。
「你們放開我!我是冤枉的!」
「我是官眷!你們不能抓我!」鄭書禾頭髮散亂,如同瘋婦一樣扭動身子妄圖掙扎開鎖鏈。
「還官眷?我呸!」差役淬了一口,「連個納妾書都沒有,說你是外室都抬舉你了,別廢話了快走!」
一轉頭,正看到廳內的林燁臣,官差們腳步一頓,有些侷促的扯出一抹笑。
對方即便被降了職也是翰林檢討,正經的官身大老爺,不是他們能得罪的起的。
「林大人,您這是……」
差役們心裡打著鼓,嘲諷歸嘲諷,但鄭書禾與林燁臣之間的傳聞滿城皆知,誰都摸不准這位林大人的心思,若真不在意,等在前廳幹嘛?
這種丟人的場面,躲還來不及。
鄭書禾看到林燁臣,眼睛瞬間冒光,掙扎的更加劇烈:「表哥!表哥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!」
「表哥,你同他們說,我是冤枉的!你幫我跟皇上求求情!」
林燁臣垂眸,淡淡掃了一眼被押住的鄭書禾,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。
他抬手示意身側小廝,捧出一包銀子遞到領頭差役手中。
領頭差役立刻眉眼舒展,躬身收好銀兩,猜出了他是什麼意思。
刑罰不可逆,但囚犯家人都會拿出銀錢托他們這些差役在路上多多照看。
掂掂銀子重量,差役滿意的陪笑回話:「林公子放心,路上我等必定好生照看鄭姑娘,不會讓她受無謂苦楚。」
林燁臣笑意不變,話語輕飄飄:「自然要好好照看。人就託付給諸位了,不必拘著,路上只管好好招呼她。留一條性命便可,其餘的,不必顧及。」
「最好是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」
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?
原來不是求情的,是落井下石的,差役們瞬間會意,也暗嘆林燁臣的絕情,這得是有多大的仇怨?
鄭書禾渾身猛地一顫,方才那點殘存的幻想瞬間碎得一乾二淨。
蝕骨的恨意瞬間吞沒了她。她猛地掙開差役半分桎梏,雙目赤紅死死盯住林燁臣,聲音嘶啞尖利:「林燁臣!你這卑鄙小人!」
「當初是你主動來撩撥我,許諾給我正妻之位!我一步步落到這般境地,全是拜你所賜!」鄭書禾胸口劇烈起伏,恨意幾乎衝破喉嚨,「你以為商念晚若是入了你家門,你就能得償所願?我呸!你做夢!商念晚打心底瞧不上你!你們二人,誰都不會有好下場!」
林燁臣臉色一沉,厲聲呵斥:「瘋婦,休得胡言!」
鄭書禾此刻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。她猛地發力,掙脫官差的牽制,整個人如同發狂的厲鬼,徑直朝著林燁臣猛撲過去,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頭!
尖利的牙齒深深嵌進皮肉,鄭書禾死死咬合,半點不肯鬆口。
臉上交錯的疤痕隨著猙獰的神情扭曲,看起來可怖至極。
「啊——!」
劇痛席捲全身,林燁臣猝不及防,痛得失聲慘叫,揚手狠狠甩下兩記重重的巴掌。
啪啪兩聲脆響落在鄭書禾臉上,打得她頭偏向一側,嘴角淌出血絲。可就算這樣,她牙關依舊鎖死,不肯鬆開,越發用力撕咬,卯足全身力氣猛地一扯。
「嗤啦」一聲,血肉撕裂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