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姐,沈大姑娘那邊來信了。」
清月的聲音從廊下傳進來,手裡捧著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箋,快步跨進屋內。
商念晚聞言,放下手中的狼毫,墨汁在宣紙上暈開淺淺一點墨痕。她擱下筆,起身自桌案邊走出來,伸手接過那封書信,指尖撫過封緘,緩緩拆開。
「劉管家那邊也來信回話,」清月站在一旁,眉眼間帶著幾分真切的喜色,「他跟著沈大姑娘的商隊,用了小姐的法子,往邊關各處販賣胭脂香膏、玉佩配飾這一類精巧玩意兒,當真掙下不少銀錢,這一月的分紅,沈大姑娘一併讓人送過來了。」
商念晚一目十行看完信紙上的字句,唇角輕輕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清月猶自感慨:「最開始我們心裡還犯嘀咕呢。邊關戰事吃緊,人人都活得朝不保夕,刀槍無眼,誰還有閒錢買這些塗佩戴的花哨物件?遍地都是奔波求生之人,糧食布匹才是硬通貨,真沒料到銷路竟這般好。」
商念晚將信紙折好收起來,聲音淡淡,卻十分篤定:「越是朝不保夕,人越想抓住一點歡愉。糧油米麵,各路商隊擠破頭都在運,早就供大於求。可亂世之中,人心裡依舊貪戀幾分體面與歡喜。邊關閉塞,能深入腹地的商隊本就不多,這般精巧稀罕的物件一旦送進去,無論男女,總有人願意把壓箱底的銀錢拿出來。」
事實確如她所料。
戰火紛飛的邊關,饑寒與死亡懸在每個人頭頂,可依舊有人願意散盡碎銀,換一盒香膏,一塊溫潤佩玉,在看不到明日的日子裡,討片刻慰藉。商隊的貨一到,往往很快便能售罄。
清月抬眼望向窗外遼闊蕭瑟的邊關天色,心底暗自唏噓。
一晃,已是整整三年。
她還記得初來此地的時候,得知宋昭身死的消息,自家小姐像是魂魄被抽走大半。一兩個月的時光,不言不語,整日枯坐,對外界萬事萬物都漠不關心,人瘦得脫了形。直到近兩年,才慢慢從那片死寂里走出來,臉上總算能看見幾分活人的笑意。只是那道刻在心底的傷痕,到底有沒有真正抹平,清月不敢問,也看不透。
她壓低下聲音,湊近兩步,語氣不由得鄭重起來:「小姐,信里還有要緊事。您之前寫下的那些兵略謀劃,沈大姑娘已經輾轉託心腹,送到了蒼瀾軍的手中。就在前日,蒼瀾軍依計奇襲,大敗本朝戍邊大軍,戰線硬生生向內推進了二十里,離我們如今落腳的地方,越來越近。沈姑娘叮囑我們,要提早收拾妥當,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。」
二十里。
遠遠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她心中翻湧著執念,要的從不是邊關一隅的小勝。她要這支軍隊一路向前,直搗皇城。老皇帝如今纏綿病榻,萬不能就這麼安安靜靜病死床榻之上。她要他活著,要他睜著眼,親眼看著這座他一手攪得動盪流離的江山,分崩離析。
這三年,世間早已物是人非。
老皇帝年歲已高,病勢一日重過一日,神智時清時昏,晚年愈發昏聵多疑,大肆屠戮朝中忠良。太子把持朝堂大權,行事專斷蠻橫;皇子之中亦有人舉兵起事,可大多勢單力薄,如同匹夫撼樹,掀不起大浪,不過曇花一現。各處揭竿而起的起義隊伍大大小小數十支,其中不少隊伍軍紀渙散,所過之處燒殺劫掠,百姓非但得不到活路,反倒再遭一重劫難。
唯獨這蒼瀾軍,是商念晚觀望許久,最為看好的一支。
領兵之人心懷百姓,軍中有章法,進退有度,作戰勇猛悍不畏死。大軍過境,嚴令禁止部下殘害黎民,不擄掠,不屠城,在亂世之中格外難得。
借著沈冰商隊往來邊關各地的便利,這三年來,商念晚身居後方,默默搜集各處戰報,推演戰局,寫下一條條攻守計策,一次次託付沈冰,想方設法秘密送進蒼瀾軍大營。
這些謀劃不顯她半分名姓,沒有任何人知道諸多取勝的計謀出自一個流落邊關的女子之手。可實打實幫助蒼瀾軍打贏一場又一場硬仗,勢力步步壯大,疆域不斷向內蠶食推進。
她沒有能力拉起一支屬於自己的軍隊,親手去向皇室、向趙家,向所有毀掉她闔家安穩、毀掉宋昭的人復仇。可她可以借這亂世之中崛起的利刃,完成自己做不到的事。
商念晚抬眸望向遠方沉沉的天際,遠處隱約能聽見邊關軍營傳來的號角風聲。
她在心底默默祈願。
蒼瀾軍,千萬不要讓我失望。
千萬不要,也淪為魚肉百姓的虎狼之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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蒼瀾軍主帳之內,燭火熊熊搖曳,將偌大的沙盤映得明暗交錯。
地上鋪展開巨大的行軍地圖,各色小旗錯落插在州縣關隘之上。宋昭一身玄色窄袖勁裝,身形比三年前清瘦許多,肩背卻愈發寬闊挺拔。昔日溫潤俊朗的眉眼被風霜磨出凜冽稜角,下頜線條冷硬鋒利,脖頸側面橫著一道淺淺的傷疤,是當年墜崖時被亂石劃出來的,落在白皙皮肉之上,反倒添了幾分殺伐戾氣。
他半俯著身,指尖落在地圖的官道脈絡上,正同麾下副將低聲推演進軍路線。
「依現下局勢,此處山谷隘口必須留足人手,防止朝廷援軍繞道包抄,大軍直撲京畿,切忌冒進。」
話音未落,帳布被人一把掀開。
宋義闊步走了進來,一身鐵甲還帶著外面夜裡的寒氣。
「你先下去。」宋義對著那名副將擺了擺手。
副將聞言抱拳行禮,轉身快步退出大帳,帳簾落下,帳中便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宋義幾步走到沙盤跟前,眉頭緊緊鎖起,語氣帶著不解:「弟弟,我實在想不通。通往京城明明有更近的一條官道,行軍可節省至少五日腳程,你為何執意要繞路,先去雲溪縣?那座縣城早已遞來降書,擺明要開城獻降,打與不打,對戰局沒有半分影響,無端耗費兵力糧草,平白耽誤進軍時機。」
宋昭緩緩直起身,燭火跳動,映得他眼底沉如寒潭。
三年歲月,生死煉獄走一遭,早已把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徹底改寫。
他抬眼看向兄長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絕:「雲溪縣,我非去不可。那縣令一家,一個都活不了。」
「人家已經獻城歸降,何以非要趕盡殺絕?」宋義皺緊眉頭。
宋昭深深望著他,眼底翻湧著壓了三年的沉痛,那悲痛幾乎要衝破克制的外殼。
宋義腦中轟然一響,瞬間便反應過來。
他呼吸微頓:「我記起來了。三年前,我帶著殘餘親衛,就是在雲溪縣外那處斷崖之下,撿到奄奄一息的你。當初設計逼你墜崖,百般構陷你的,正是雲溪縣令,趙家那一伙人。」
話說到此處,宋義輕輕嘆了口氣,心中已然通透:「我懂了。你是要為商念晚報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