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念晚,這三個字讓宋昭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指節死死攥緊,指骨泛出青白,手臂肌肉繃得緊緊的,牙關咬合,下頜繃出凌厲的線條。
那些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回憶,轟然翻湧上來,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。
「哥哥,你該明白。」他嗓音微微發啞,帶著壓抑的腥氣,「當年欺辱宋家,傷害過她的人,我一個都不會放過。」
宋義望著自家弟弟,心底泛起一陣酸澀,往昔慘烈的一幕幕,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。
當年宋家滿門蒙難,宋家軍悉數做了邊關亡魂。
宋義才忍著家破人亡的劇痛,殺出重圍,撿回一條性命。
逃亡途中,機緣巧合之下,他們在斷崖底部,尋到了只剩一口氣的宋昭。
那場景宋義這輩子都忘不掉。
宋昭渾身鮮血浸透,如同一個血人,琵琶骨被鐵鏈生生洞穿,渾身骨頭多處斷裂,從萬丈高崖墜落,虧得崖間老樹層層緩衝,才勉強留得一條殘命。
宋義看見弟弟那副模樣,心口幾乎碎裂。
可還沒等他來得及好好安頓,甦醒過來的宋昭,什麼都不顧,第一樁事,便是要去找商念晚。
兵荒馬亂,訊息混亂,宋義派人四處打探,輾轉查探二人的糾葛過往。可最後傳回的消息,卻是商念晚同樣被逼墜崖,崖邊只尋到一隻她遺留的繡鞋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
得知消息那一刻,宋昭整個人徹底瘋魔。
雙目猩紅赤紅,什麼戰局,什麼宋家血海深仇,全都拋之腦後,一心只想殺向趙家,屠盡滿門。
手下人攔都攔不住,萬般無奈之下,宋義只能忍痛,親手將他敲暈,強行帶著人撤離險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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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義到如今都記得那一幕。
宋昭被敲暈之前,掙扎嘶吼,滿眼皆是毀滅般的絕望,世間萬物於他而言,盡數成灰。
等脫離險境,宋昭悠悠轉醒,有很長一段時間,意志消沉,數次生出想要追隨商念晚一同赴死的念頭。
是宋義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臉上,厲聲質問他,難道忘了慘死的父親、族人,忘了宋家滿門的冤屈?
那一巴掌,才把瀕臨沉淪的宋昭硬生生打醒。
自此之後,兄弟二人收攏昔日宋家舊部、老親衛。這群人個個忠心耿耿,歷經血戰,一步步拉起了如今聲勢浩大的蒼瀾軍。
這支軍隊的目標向來清晰明確——揮師入京,誅殺昏君,洗刷宋家的滅門血仇。而在宋昭心底,還有一份執念,便是替商念晚討回公道。
帳內靜了片刻,宋義望著沙盤,在心底暗暗感慨。
他一直好奇,究竟是何等女子,能叫自己的弟弟執念深重到這般地步。能於絕境之中挺身護住宋昭,必然是位風骨卓絕的奇女子。
可惜造化弄人,早已葬身崖底,世間再無此人。
這三年來,軍中、地方,多少世家女子,對威名赫赫的蒼瀾軍主帥暗生傾慕,頻頻示好,送來心意,全部被宋昭冷硬回絕,半分情面都不留。
宋義長長吐出一口氣,不再繼續規勸。
「罷了,你心意已決,我不攔你。雲溪縣這一趟,我們便繞路走。只是你切記,莫要被仇恨徹底裹挾,耽誤了進京的頭等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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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中的空地上一片忙碌,幾輛馬車已經套好了牲口,箱籠包袱一件件往上搬運。王氏扶著朱嬤嬤,慢慢登上最靠里那輛相對安穩的車廂,清月帶著兩個雇來的夥計,來回清點行囊,神色緊繃。
三年光陰一晃而過,商念安早已褪去少女的稚氣,身形抽條長高,眉眼舒展,出落得亭亭玉立,一副姣好容貌。
商念晚指尖沾了一把爐底的黑灰,正細細抹在商念安的臉頰、下頜,把那張清麗的容顏一點點掩去,抹去少女惹眼的姿色。灰末薄薄覆在肌膚上,將原本的眉眼輪廓沖淡大半。
商念安安安靜靜垂著頭,任由姐姐動作,等她手上停下,才輕聲開口,眼裡帶著幾分茫然:「姐姐,我們這是要去往何處?」
「雲溪縣。」商念晚收回手,拿帕子隨意擦了擦指尖炭灰。
商念安猛地一怔,抬眼看她,眸底滿是不解,還有一絲隱憂:「雲溪縣?姐姐,那地方於你而言,是九死一生的險地。當年趙家就在那裡,我們和趙家結下死仇,現在回去,怎麼能安全?」
「風險自然是有的。」商念晚屈膝蹲下身,撿起一根樹枝,在泥地上勾勾畫畫,勾勒出一幅簡陋粗糙的地形圖。
樹枝尖點了點他們此刻立足的邊關落腳處,又一路往內側划動。
「蒼瀾軍一路向北推進,我們這裡是必經之路。縱然他們軍紀嚴明不擾百姓,戰火席捲之下,地方必定大亂。
沈冰也要跟著商隊順著大軍的動嚮往後撤,我們早已經約定好,要往內地靠攏。」
樹枝一轉,重重點在一處:「雲溪縣所屬的縣城已經遞了降書。蒼瀾軍必然不願在歸降的城池浪費兵力時間,不會在此處開戰,大軍會徑直繞道奔赴京城。所以雲溪縣反倒成了眼下最安穩的落腳之處。」
商念安蹙著眉聽著,心裡依舊懸著。
四下流民遍地,世道大亂,到處都是逃難流離的百姓。
當年那場禍事已是三年之前,時過境遷,人貌人事皆變,未必還會有人特意記著舊日的商家女。
講到這裡,商念晚垂眸,眼底掠過一縷沉沉暗光,樹枝尖端狠狠戳了戳泥地上代表趙家宅院的位置。
「況且,我還有一筆舊帳,要同趙家清算。」
一旁站著的清月聽見這句話,心口重重一沉,悄然嘆了口氣。
她心裡清楚,這三年,小姐從來沒有放下仇恨。
宋昭的血海深仇,商家所受的折辱,還有趙成佑施加在她身上的種種逼迫,小姐隱忍蟄伏,靠著出謀劃策借蒼瀾軍之勢步步布局,從前是鞭長莫及,沒有能力親手清算。可如今時局輪轉,機會終於近在眼前。
就算趙家自以為獻上降書,便能苟全性命,妄圖借著歸降保住闔家富貴,苟活亂世。
商念晚也絕不會容許。
那些三年前欠下的債,終究是到了該償還的時候。
商念安看著姐姐眼底那抹冷意,心裡隱約明白幾分,嘴唇動了動,最終也沒有再多勸。她知道姐姐心中壓了太多事。
「都收拾妥當了!」清月回過神,揚聲稟報,「行李盡數裝車,老夫人與朱嬤嬤也已經安置妥當,可以動身。」
商念晚扔掉手裡的樹枝,拍了拍掌心泥土,抬眼望向雲溪縣的方向。
風卷著塵土掠過曠野,前路漫漫,這一趟回去,不只是避難避禍。
是赴一場遲了三年的了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