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他們需要我重新成為惡

  陸硯說那是「命令」的時候，我第一反應是把他刀拿了。非常直接。「給我。」

  「沒用。」

  「先給。」他看我兩秒，還是把短刃遞過來。我順手塞給程敘。程敘抱著刀一臉無辜：「為什麼給我？」

  「你離我遠一點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這個安排可能不太尊重接應人員，但有效。輪迴印第一次異常只持續了十幾秒。黑紋退回手腕以後，陸硯的手恢復正常，像剛才那一下只是肌肉抽筋。可沒人會真把它當抽筋。我們繼續往詭域入口走。

  剛到中央城最外層，所有公共屏幕突然同時黑了。路口大屏。地鐵GG牌。連遠處便利店裡的電視都停了一瞬。下一秒，一道經過處理的聲音響起來。我認得。就是之前在封存庫帳本前跟我說「你會理解我們的」那個人。還是沒臉。

  「林知嫵。」他直接叫我名字。街上的普通人聽不見。至少看起來沒人抬頭。這是只投進規則層的通訊。我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你們最高議會很喜歡不露臉？」

  「臉不重要。」

  「做壞事的時候確實方便。」對面笑了一聲。「你看過帳了。」

  「也見過顧懷川。」我眼神一冷。顧懷川的位置暴露了。對面像知道我在想什麼：「放心，他現在還活著。」

  「這個『現在』聽起來很沒誠意。」

  「誠意？」那道聲音很輕，「我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。只要你維持舊規則，詭域可以繼續存在，你的員工也不會因為改革失去供能。」

  「條件呢？」

  「別查。」

  「那不行。」

  「果然。」屏幕里浮出一段實時畫面。我呼吸一沉。是北城那個被我們抓過鎮魂執行人的訓練區。一排年輕人站在白色房間裡，手腕都有鬼源注入管。其中幾個我見過。就是之前在地下維修區追殺我們的那一批。

  「他們身體裡三成以上是鬼源。」對方說，「你若願意，一個念頭就能把他們全部視為詭異污染體清除。」我沒說話。

  「他們殺過鬼。」

  「也傷過你的人。」畫面又切。醫院護士被鎮魂釘貫穿肩膀。低級員工透明。鬼源倉庫里那些被壓成燃料的殘魂。一幕一幕。專挑最能讓我生氣的放。我突然明白。這不是威脅。是誘導。對方根本不急著殺我。他想讓我先殺人。

  最好殺得越多越好。我慢慢反應過來：「你們壓根不是想證明我失控。」就在這時，備用手機震了一下。是顧懷川用一次性線路發來的最後一個文件。只有三份尚未發布的新聞模板。

  【鬼王襲擊中央城，造成重大人員傷亡。】

  【叛逃御鬼師陸硯協助災害，已當場處置。】

  【最高議會宣布重啟鬼源應急生產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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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傷亡數字的位置還是空白。時間也沒填。但稿子已經寫好了。我盯著那三份模板，忽然一點都不生氣了。他們甚至不在乎今天到底發生什麼。只要最後能把合適的數字填進去。「你們不是想證明我失控。」我慢慢開口。

  「你們需要我失控。」通訊那邊安靜了一瞬。我繼續：「只要我今天殺了這批執行人，明天全世界就會看到鬼王屠殺人類。鎮魂計劃合理，清剿合理，鬼源倉庫也能重新開。」

  「再過幾年，所有人只會記得結果。」

  「林知嫵又殺人了。」就像千年前那座城。過程太複雜。真相太麻煩。只要給世人一個怪物，一切就都容易解釋。對方終於笑了。

  「所以你很聰明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也所以，你遲早會理解。」

  「理解什麼？」

  「這個世界需要一個明確的惡。」我看著大屏里那些執行人。他們有的人眼神已經麻木，有的人明顯害怕，卻還是站得筆直。我忽然想起地下維修區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執行人說——我們比人好用，不會質疑命令。不是天生不會。

  是被訓練成不會。我忽然想起那次藏在醫院舊樓外面的直播車。那時候他們傷我的員工，等我殺四個執行人。這一次規模更大，套路卻一模一樣。只要我憤怒，只要我覺得「這些人該死」，他們就能替我把鏡頭架好。



  「你手在抖。」

  「氣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這次可以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錯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？」

  「不是世界需要。」我抬眼看著黑屏。「是你們需要。」

  「你們需要我一直是惡，才顯得你們手裡的刀永遠有必要。」

  「甚至陸硯也一樣。」我看了一眼身邊的人。「他只要還是『殺鬼王的人』，你們就能繼續把鎮門者包裝成英雄。可他一旦站出來說這套東西有問題，他就得先被寫成污染者、叛徒、失敗品。」

  「你們不是維護秩序。」

  「你們是在維護故事。」一個所有人都必須各自站好位置的故事。鬼負責壞。御鬼師負責殺。最高議會負責拯救。誰走出自己的位置，誰就有問題。

  「需要鬼一直危險，鬼源工廠才能繼續叫防衛體系。」

  「需要人一直怕，最高議會才永遠是唯一答案。」這一次，對面很久沒說話。我反而徹底冷靜下來。原來查到現在，真正的敵人甚至不只是某一個人。是一套必須不斷製造怪物，才能證明自己正確的東西。

  「林知嫵。」那道聲音最後一次響起。「希望你一直這麼克制。」

  「不然呢？」

  「我們會很高興。」通訊斷掉。中央城所有屏幕重新亮起GG。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我手心卻全是冷的。陸硯站在我旁邊，剛要說話，身體忽然僵住。這一次不是手。是整個左臂。黑色鎮門紋像被什麼從皮膚底下點燃，瞬間爬過肩膀。

  空氣里憑空響起一道古老機械音。

  【鎮魂計劃匹配完成。】

  【第七任鎮門者確認。】

  【輪迴印強制啟動。】

  陸硯猛地閉了下眼。再睜開時，瞳孔深處閃過一道不屬於現在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