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。
裴思思一早就穿上底下人進貢的料子,薄若寒蟬之翼,卻觸之升溫。
「好看嗎?」她在謝宴面前轉了個圈,模樣得意:「這料子全天下可找不出第二件兒!」
謝宴本就等的有些不耐煩,聽著她暗戳戳又在跟裴昭昭比,臉色愈沉。
「太過招搖了。」
裴思思不以為意,反手又將一支金步搖插在了頭上。她偏要招搖,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自己才是相府唯一的掌上明珠!
「快些吧,要過時辰了。」
謝宴嘴上催促著,人已經走到門口,絲毫沒有要等她一起的意思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石青常服,外面套著個黑色的大氅,看著十分沉悶。
毫無新年的喜慶。
裴思思追到他身側,小心討好:「你慢些走,我送你的新衣裳怎麼不穿呢?那可是西域進貢的料子,和我的正好相配。」
「我不喜歡。」
「哦……」裴思思低低地應道,臉上的笑也漸漸淡去。
說的是衣服,可她心中總覺得遠不止此。
自從那夜過後,謝宴便對她和從前不同了,面上依舊是萬事順著她,可裴思思總覺得他的人在這兒,心卻不知下落。
她自小長在京師,常年陪在爹爹左右,世家貴子對她趨之若鶩。看重的是她,還是她背後的裴家,這樣淺顯的道理她是懂的。
所以她喜歡謝宴,一見鍾情地喜歡他。他和沈立不一樣,沈立是天生的富貴,自帶傲骨,和他在一起,裴思思總覺得使不出性子,要端著自己貴女的身份。即便後來沈家落魄,沈立在她面前腰杆也是直的。
可謝宴呢?他會哄她,會遷就,卻又有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。
她一開始對謝宴是征服欲,到後來,就是犯賤。
他越對自己冷淡,她就越喜歡他,越想讓他屬於自己。
心中不由一喜,以為他在等自己,一遛小跑的跟了上去。
到了眼前,才發現他正看著不遠處失了神。
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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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宴在看一個穿著小紅襖,正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挪著腳的小姑娘。
明艷動人,甚是可愛。
裴思思負氣地走過去,徹底闖入了謝宴的視線。
「姐姐過年好!」她突然竄出來,擋住了裴昭昭的眼前,笑吟吟道:「昨夜爹娘陪我守歲,忘了家中還有姐姐。」
「聽說你昨晚早早就歇息了,沒想到竟和我起的一樣晚。」
早早歇息?裴昭昭心中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
自己這一身的疼,就是被折騰了一宿落下的!
「我給姐姐賠不是,忘了姐姐沒有娘親,應該讓爹爹去陪你過除夕的。」
這話刺得裴昭昭渾身一僵。
剛跟過來的謝宴正好聽到這句話,瞬時擋在裴昭昭眼前,面色嚴厲地瞪著裴思思:「思思,你太無禮了!」
裴思思被謝宴訓斥,心中更委屈了。
「我是好心,我有說錯嗎?」
「你!」
謝宴咬著唇,無奈地瞪了她一眼,回頭竟撞上了裴昭昭的那雙眸子。
她,在看著自己?
是,裴昭昭是在看著他,看他如何管束自己的妻子,如何為她討回一個公道。
謝宴自然也清楚,可他在那樣的眼神中,漸漸弱了氣勢,再一次躲閃了。
裴昭昭苦笑一聲,罷了,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說是沒娘的孩子了。
她拔腿要走,卻突然聽到一聲哼笑。
「好心?」那人反問一聲,聲音像是淬了冰:「怕是黑心腸子都長到臉上了吧?」
謝宴聞聲看過去,一瞬間僵在了原地。
裴昭昭轉頭就要罵,卻被那張臉震住了。
謝庭舟立在長廊之下,竟穿了一身緋色白裘大敞,里子是一件玉色長衫,唇角揚著一抹淡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,讓人看不透。
墨發如注,文相武身,遠遠看著周身清冷,可當他抬眼掃來,那目光卻是不怒自威。
壓得人不敢與之對視。
裴昭昭嘴硬道:「我,我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「大年初一,指著個小姑娘說人家沒爹沒娘。」他斜睨著裴思思,臉色陰沉:「這樣的人,就該被拔了舌頭,或者剖開肚子看看,是不是個黑心腸的!」
「啊!」裴思思渾身一顫,禁不住低呼一聲,躲在了謝宴的身後。
謝庭舟這才看見自己的侄子,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後,瞬間反應過來,臉色更加陰沉了幾分。
謝宴是被他『發配』到了江南。
他的原意是讓謝宴擺脫官身,真正深入基層歷練,了解百姓疾苦,可如今看他過得好似比在京師更好了。
如若不是這些江浙官戶諂媚於他,便是他自己找了個靠山——裴右安。
謝宴,自己找了裴右安?
謝庭舟神色玩味,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,謝宴抬眼,四目相對,他瞬間低下了頭。
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坦白了。
自己的侄子,謝家的人,竟然投靠了自己政敵。
謝宴臉色蒼白,下意識躬身上前,心虛地拱手道:「四叔。」
「四叔?」裴思思臉紅著驚訝,眼睛卻怎麼也從那張臉上移不開,聽著謝宴這麼叫也跟著欠了欠身子,忍不住嬌聲喚道:「思思見過四叔。」
謝庭舟並未理會,徑直走到裴昭昭面前,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揉搓,又哈了幾口氣:「讓你多穿幾件衣服,偏不聽話。」
「穿得這樣少,讓人心疼。」
瞧著二人親近的模樣,別說謝宴和裴思思驚掉了下巴。
就連裴昭昭自己,都嚇得夠嗆。
一定是寒毒毒發,傷著腦子了,不然她想不到謝庭舟為什麼能說出這麼噁心的話。
裴昭昭側身,將頭靠近他,低聲問道:「你瘋了?」
謝庭舟卻突然笑著,將她鬢間的髮絲朝耳後攏了攏。
「我也很想你。」
?
謝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身側的裴思思更是不可置信自己看到的一切,她哆哆嗦嗦的指著裴昭昭:「你,你竟然私養外男?還帶到家裡來!」
「我要告訴父親!裴昭昭,你完了!」
說著,便提著裙擺一溜小跑地朝堂內跑去。
謝宴左右為難,嘆了口氣便去追了上去。
裴昭昭歪頭看向謝庭舟,見他正一臉好笑地看著自己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她說你養我耶。」
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