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空碧洗，冷風蕭瑟，馬蹄一聲接著一聲，驚得林間鳥獸四下逃竄。
無人的山林鄉野，裴昭昭抓著韁繩，眼中壓著重重火氣，雙腿緊緊夾著馬腹，疾馳而行。
謝庭舟在身後，竟都跟得有些吃力。
該死，他忘了這女人騎術高超，並不在他之下！
「裴昭昭！你停下！」他怒喊道，狠狠地抽了一下馬身：「不然我就殺了沈立！」
「你殺！」裴昭昭絲毫不給他任何機會，朝後面喊道：「有本事，你就把這全天下的人都殺光！」
他咬著牙：「該死！裴昭昭！」
謝庭舟俯下身子，再次加快速度，終於追上了！
兩匹馬並駕齊驅，他伸手過去想要抓她，她卻像只呲毛的貓，揚起鞭子就朝他抽去！
就是現在！
謝庭舟一把抓住鞭子，牢牢拽緊，又趁她沒反應過來，將人拽到了自己懷中緊緊抱住。
裴昭昭下意識抓住馬鬃，腰肢被身後之人緊緊束縛，一時間動彈不得。
吁——
林間蕭條，萬籟俱寂，只有馬聲嘶鳴，還有二人大口大口的喘氣聲。
「再動，我就在這兒辦了你！」
謝庭舟威脅道，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尼姑庵：「你還真打算出家？」
「我要徹底斷了你們的念想，省得你們爭來爭去，不把我當人看！」
他冷哼一聲：「你以為出家，我就動不了你？」
「不過是增添情趣罷了。」謝庭舟將她向後一拉，緊緊貼著自己的身子，在她耳邊發出撩人的嗓音：「要試試嗎？」
裴昭昭臉色一僵，回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臉，忍不住罵道：「恬不知恥。」
見她如此，謝庭舟才由衷地笑了一聲。
二人騎在馬上，緩步而行。
「你放了沈立，好嗎？」她突然輕聲開口道。
「不放。」謝庭舟絲毫不留情面，斬釘截鐵：「他死定了。」
「他只是正直。不像你那麼……」
裴昭昭立刻閉了嘴。
完蛋了，怎麼一不小心把實話說出來了，他應該，沒聽到吧？
可她後脊梁骨感受到了陣陣寒意，一聲低語從身側緩緩傳來：「不像我什麼？」
她還沒想好怎麼答，就被謝庭舟一把摟住了脖子，白皙的頸子向後仰著，落在謝庭舟的肩頭。
他看著唇邊的頸子，真想一口咬斷！好好出出心中這口氣！
「隨我回京。」
「不。」
「……」
「謝庭舟，我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去做。」她聲音很小，謝庭舟卻聽得真切，心中那股無名的火氣再次涌了上來。
「不就是給那些孩子報仇？你要殺誰，我給你去殺。」
「不僅僅是我要他們的命，我更要一個真相，一個公道。」
「我都能給你！」他有些失控，看著懷中嬌小的人兒又忍不住心軟：「我真不明白，你為什麼要捨近求遠。」
裴昭昭縮了縮身子，悶悶說道：「謝庭舟，你知道我真的是裴右安的女兒嗎？」
謝庭舟啞然。他只知道她是孤女，沒有戶籍，沒有身份，就連紀眀昭的名字，都是他給的。
裴昭昭總以為一切的開始，都是那個她走錯的房間，爬錯的床。可謝庭舟卻清清楚楚地記得，他初次見她，就是在謝家的祠堂里。他剛祭拜完大哥，靠在後面睡著了，聽著前面有人偷吃著祭品，還將牌位上的金框子都扣下來準備賣錢。
他偷偷地看過她一眼，明艷動人，像只狡黠的小獸，落入了他這方天地。
「八歲那年，我娘慕容氏病逝，裴右安為了娶閣老之女孫氏，就說我的八字同聖人相衝，將我騙到北面的林子扔掉了，那天是我的生辰。」
「起初我不信，想著父親一定是不小心的。我便一路向北，打聽，趕路，終於在一個月後回到了京師。」她眼中隱隱有了水光：「可卻看到他娶了新婦，徹底忘記了我。」
裴昭昭慢慢與他敘著往事：「我一時間不知該去哪裡，便四處流浪。聽母親說她的家鄉在南邊，我便想去看看。可我走反了，越走越干，越走越冷，越走死的人越多。有的人走著走著就死掉了，後面的人便將他拖走，切碎了，煮了。我當時就好怕好怕，怕他們也把我拖走。是一個小姑娘救了我，我才能活著走了出去。可她卻被人拖走了……」
她突然眼睛泛紅，聲音顫抖：「所以我把他們都殺了。」
他望著她，目光忽然就軟了下來。
她接著說道：「後來我被一對夫婦救了，他們窮得叮噹響，卻還是收留了我，給我熱飯，暖被窩，還有一個家，又有人願意重新愛我。」
「但後來，兩國交戰。那個村子作為邊境，是誘餌，也是擋箭牌。沒有人在意他們的死活，大燕贏了，他們也死了，全村的人都死了。」
「舉國歡慶之時，又有幾個人能想到他們？」
謝庭舟緩緩伸出手，摸著她的長髮，安撫著她顫抖的身子。
裴昭昭卻突然抓住他的手，壓抑著哭腔：「他們信奉龍神，可謝庭舟，你告訴我，若世真有神明，為什麼好人不長命，為什麼眼看著這世間，如此悲苦？」
謝庭舟眼中的心疼都要溢出來了。
「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。昭昭，世道如此。」
裴昭昭苦笑一聲：「曾幾何時，我也是你這麼想的。天下，朝堂，百姓，你我，爭來爭去，有什麼意思，最後不過一抔黃土而已，活著，便不能辜負老天生我們一場。所以我帶著那些倖存的孩子，去了京師，進了謝府，遇見了你。」
「可後來呢？」她看向謝庭舟：「他們還是死了。」
「死得不明不白，死的無聲無息！我夠不著神，但是我能夠著聖人，我要讓他睜眼看看，他庇護的天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！」
她聲聲泣血，緊抿著唇，淚卻還是流了下來。
這一瞬間，謝庭舟才終於明白她拼死也不願依靠自己出手的原因。
她要面對的，不是一個人，而是一群人，是聖人，是大燕，是這個世道！
她忍辱找回自己的身份，也是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地位，去與之相抗衡。
裴昭昭又自顧地說道：「所以謝庭舟，若是你站在我的對立面呢？你會阻止我，還是……幫我？」
謝庭舟垂下眼眸。
他是大燕的內閣之主，是大燕的臣子。
他的職責便是要平朝堂風波，替聖人分憂，可如今，裴昭昭就是要顛覆朝綱，要攪動風雲，要讓聖人看到天下蒼生！
「所以呢？」
她看向他：「你是會阻止我，還是……幫我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