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聽見了嗎?」
裴昭昭覺得手腳發麻:「聽,聽見什麼?」
「他說,他不想活了。」謝庭舟嘴角抽搐,咬牙切齒:「我去送他一程!」
裴昭昭趕忙上前拉住,勸道:「謝庭舟!你鬧夠了沒有?!」
謝庭舟愣了一瞬,她凶他?為了沈立,她凶他?
二人還沒說完,知寒就進來了。
「公子,屬下查到,前些日子裴二姑娘出了趟城。」
他也不避著裴昭昭,接著說道:「去了城西的破廟。聽說是哭著出來的,還帶了好多銀子。」
裴昭昭看了眼謝庭舟,見他沒反應,又問道:「可看清了是誰?」
知寒辦事向來妥當,只是這次有些支支吾吾。
眼睛還總是往謝庭舟那兒嫖。
「我問你話,你看他做什麼?」
「啊?」知寒怔了怔,半響才像只蚊子似的回了句:「是,是三公子。」
謝宴?!
裴昭昭心中驚呼,倒吸一口涼氣。
意料之外,卻也合情合理。
當時他們走得匆忙,沈立是在路上堵得她,謝宴壓根就沒見著面,被裴思思扔在了江南,不告而別。
如今沈立來了,那謝宴自然也是要回京的。
只是……
她看向謝庭舟:他允許了嗎?
「他是秘密回京,所以不敢聲張。」似是知道她要問什麼,謝庭舟率先答道:「謝必安發了幽冥令追殺,想必也是避人耳目。」
裴昭昭踱了幾步,想了又想。
「謝必安沒那個膽子,應該是蕭珩要他死。可即便謝宴已然對太子沒用了,但他畢竟是謝家的人,太子何必得罪你,去殺一步廢棋?看來是謝宴知道了他什麼了不得的秘密,才遭滅口!」
裴昭昭走到謝庭舟身側,雙目炯炯:「找到謝宴,一定會有大收穫!」
謝庭舟卻毫無反應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四目相對,他將頭撇過去,冷冷地哼了一聲。
裴昭昭呆住:「你哼什麼?」
「你剛凶我。」
裴昭昭:……」
知寒:「……」
裴昭昭深吸了一口氣,人在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:「所以我剛才說了那麼多,你是一句也沒聽見?」
謝庭舟懶懶地回道:「聽見了。」又沒好氣地陰陽著:「找完沈立,找謝宴嘛。」
「聽得真真的。」
「你!」
知寒看著二人誰都不肯相讓,訕訕地摸了摸鼻子,便識相的退下去,還順手帶上了門。
房內只剩下二人。
「哼。」
謝庭舟又輕哼了一聲,打破了寂靜。
「謝庭舟,我真沒心思陪你鬧了。」她的聲音無力又沉重:「我同你說過,我回京是為了……」
「報仇!」他接過話,沉著臉:「知道了。你不用每日都在我耳邊提醒。可裴昭昭,你除了報仇就沒有別的事做嗎?」
「沒有!」她也真的生氣起來,語氣煩悶:「我每天睡覺,閉上眼就會看到,看到一堆又一堆的屍體!他們問我,為什麼救了我,為什麼對我那麼好,我卻連他們的孩子都沒有保護好!為什麼要帶他們來京師?可除了這兒,到處都在死人,瘟疫,饑荒,洪災……」
她有些喘不過氣,壓抑許久的情緒,在此刻如海浪般層層遞進。
「京師沒有這些,可京師里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!我活著就是為了讓那些畜生償命!死?不夠。」她搖著頭,喉間哽咽:「他們奪走的不僅僅是命,還有安穩,希望,幸福,我要讓他們家破人亡才夠痛快!」
謝庭舟滿眼心疼,伸出手想要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,卻被她躲開。
手懸在半空,悵然若失。
他苦笑一聲:「那你報完仇呢?」
「那我就去……唔!」
她猝不及防地被謝庭舟一把拽到懷中,一個帶著恨意,又不容拒絕的吻堵住了那個「死」字。
他太恨她不惜命的樣子,痛恨她毫無牽掛,不管不顧,痛恨她能夠舍下這世間一切的決絕。
更痛恨,她對自己沒有一絲的眷戀。
裴昭昭本能地反抗著,可慢慢地,那種強占化作了輾轉纏綿,不舍,懇求。
她不再抗拒,甚至想著時間停在這一秒,久一點,長一點。
可謝庭舟卻放開了她。
他將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,喉結輕滾,吞下差點宣之於口的愛意和挽留。
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懦弱,他竟然連問她能不能為自己活下來的勇氣都沒有。
為了他,他配嗎?
她原諒了自己嗎?
他不敢問,也因為怕再次失去,而不想知道答案。
片刻,他才緩聲道:「昭昭,盡情利用我吧。」
裴昭昭抿唇,輕輕拉起他的手,第一次主動擁抱了他。
「傻瓜謝庭舟,我一直在利用你啊。」
……
裴昭昭回到裴府的時候,裴右安已經回來了有一會兒了。
「你去哪兒了?這麼晚才回來?」他瞪著眼,臉色難看,看來是和聖人聊得並不愉快。
瞅著這架勢,是想把火氣撒在她的身上。
「去找人籌辦喪禮。棺材,墓地,碑,還有席,這些都要儘快籌備,不然二妹妹的屍身都要發臭了。」
「女兒還派人去壓了街邊的流言,保了裴家的名聲。」
「剛又親自寫了信送回江南,夫人總歸也是要來的。」
說完這些,她才看向裴右安:「父親呢?又去幹什麼了?這麼晚才回來?」
裴右安一時語塞。
這些本來他該操持的,現在都是一個女子在做,而他呢?只顧忙著用自己女兒的命,為自己博前途,甚至是方才在殿上流的淚,說的不公,都只是為了將太子拉下馬。
「呵。」
他輕笑一聲。
裴昭昭面露驚色,他……笑了?
他不覺得羞恥,不覺得自己可惡,不覺得愧疚嗎?
他當然不會。
裴昭昭此時才明白過來,自己一直低估了他的無恥,他的自私自利。
他不配做父親,甚至做一個人,他也不夠資格。
裴右安不僅笑了,還十分滿意地拍著她的肩膀。
「還是女兒貼心啊。爹就知道,從小到大,只有你跟爹最貼心,也最懂爹的心意。你妹妹,離你差遠了。」
又吩咐著:「要辦,就往大里辦,這場殯禮,爹爹有大用處,還要靠著它,給你爭個好婚事才是。」
說完,便轉身進了內院。
裴昭昭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久久不能回神。
巧月:「姑娘,您……怎麼啦?」
「噁心。」她眼中含著淚,腦海中閃過那個追著馬車,跑到雙腳潰爛的小女孩兒。
緩緩嘆道:「真的是,太噁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