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蕭承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。
老七也好，太子也罷，都是明著造反，無非是想坐他的位子，可眼前這個女子，她對皇權沒有任何的貪戀。
只有一種，純粹的對抗。
「謝庭舟，你就這樣放縱她？」
他沒有發怒，卻將苗頭指向了別人。
謝庭舟沒有片刻的猶豫，只是靜靜地走到她的身後，隨著一起筆直地跪了下去：「目之所及，心之所向。裴昭昭的一切罪責，微臣都願與她一併承擔。」
「你！」
蕭承乾語塞，這才轉頭看向裴昭昭：「裴昭昭，朕看下庭舟的面子上，不同你一個小丫頭計較。你是紀眀昭也好，裴昭昭也罷，拿著朕的賞賜，就同謝庭舟過你們的日子！你的冤屈，朕會昭告天下！」
「不夠。」裴昭昭絲毫不退。
蕭承乾微眯雙眼：「你就不怕，朕誅了你的九族？」
「臣女早就沒有九族。」裴昭昭聲音清冷，迴蕩在空曠的大殿，「臣女的親人，早就被人屠盡了，是陛下的縱容和無視，害死了他們！」
蕭承乾臉色驟變，手指猛地攥緊。
「太子勾結北厲走私不假，可得來的金銀，有一大半都送完了京師，沒有錄入東宮，而是充了國庫！陛下，您煉丹修觀的錢，便是從此處而來！太子為了討您歡心，借走私之名，行擄掠之實。臣女的家人，一百三十六口，死於太子刀下，更是死於陛下您的求仙夢！」
「一派胡言！」蕭承乾徹底慌了，指著裴昭昭怒吼，「來人！把這個瘋女人給朕拿下！殺了她！」
殿外，幾名帶刀侍衛剛要衝入。
「誰敢？」一道緋紅色的身影從側方跨出，穩穩擋在裴昭昭身前。
沈立聲音如冰：「大燕律第三卷第七條，凡告御狀者，需登聞鼓響，或於朝堂當眾遞交訴狀。三法司皆需會審，未定罪前，任何人不得動用私刑！」
「沈立！你可是朕親封的狀元！」
「微臣更是大燕的父母官！」他抬起頭，直視蕭承乾：「大燕律第一條，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！陛下的案子，大理寺接了！」
蕭承乾氣急敗壞：「來人，把沈立一併拿下！全都給朕殺了！」
侍衛們面面相覷，剛拔出的半截刀，倒影出謝庭舟微側的臉，又倏地收了回去。
謝庭舟目光掃過他們，聲音不大，卻透著絕對的壓迫感：「退下。」
只一句，他們便乖乖地退了下去。
蕭承乾跌坐在龍椅上，面容灰敗，嘴唇哆嗦著：「你們，都反了……反了啊！」
一文一武，一個用律法捂住他的嘴，一個用兵權綁著他的雙手。二人站在裴昭昭兩側，硬生生將那高高在上的皇權，踩進了泥里。
「你們……」蕭承乾死死盯著台階下的三人。
半晌。
「好。」蕭承乾笑了一聲，嗓音干啞：「很好。」
「一個，是朕親手提拔，用北境三十萬兵權托舉出來的攝政王。一個，是朕寄予厚望，破格高官厚祿贈你似錦前途的狀元郎。」
「而你。」他指著裴昭昭，神色複雜：「是一個從地獄逃出來，向朕討債的惡鬼。」
裴昭昭冷笑一聲，揚起頭：「地獄空蕩蕩，只因，惡魔在人間。」
「謝庭舟的地位，是謝家父兄的屍骨，是江恆的大義，是千千萬萬的將士換來的。他們所護，是大燕的百姓，而不是你這個高高在上的君主。沈立的狀元，是十年寒窗考來的，他敬的是大燕律法，是這浩然世間，而不是一人的私慾！」
蕭承乾嘴唇哆嗦，試圖站起來，卻膝蓋一軟，重重跌坐了回去。
裴昭昭將那本沾著黑血的名冊，再次呈上，名冊散開，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。
「這是謝宴記錄的帳冊。每一筆銀子進國庫的時間，都是數十條，甚至數百條人命換來的。陛下也可以數一數，您用這些人命，煉了多少顆丹？是不是有在用別人的命，成全自己的長生？」
蕭承乾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紅圈，徹底崩潰。
「你到底要怎麼樣？」
「退位。」
這兩個字砸在大殿上，連風都停了。
沈立和謝庭舟也驚著看向她。
蕭承乾渾身顫慄，他看著裴昭昭認真的臉，突然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。笑聲越來越大，最後變成劇烈的咳嗽。他咳得彎下腰，指縫裡溢出唾沫和血絲。
「退位？好啊，那你告訴朕，朕要把皇位傳給誰？如今，朕還能傳位給誰？」
「老七造反，被你們逼死了！太子逼宮，自盡了！」蕭承乾越說越激動，「還能有誰？」他張開雙臂，癲狂地衝著大殿咆哮：「謝庭舟？你們敢篡位，藩王明日就會打進來，大燕會四分五裂，戰火連天！這個千古罵名，你敢擔嗎？」
裴昭昭看著他發瘋，一言不發。
「父皇多慮了。」一道清脆的女聲穿透大殿。
蕭承乾猛地轉頭，看向殿門口。蕭令姝跨過高高的門檻，徑直走到御階之下，停住腳步。
她抬頭，看著僵在原地的蕭承乾。
「父皇的兒子是死絕了。」蕭令姝語氣平靜，「但您還有女兒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