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倒完水,趙平安端著空盆,腳步沉穩地走回屋裡。
關上房門的瞬間,他便將所有外露的戾氣與冷意盡數掩去,臉上只剩下平靜與專注,仿佛方才院外的插曲從未發生。
此刻屋裡的何大清已然清醒了不少,正半靠在墊著厚被子的炕頭上,
臉色雖依舊蒼白,精神頭卻比剛才好了些。
譚秀蘭坐在炕邊,握著他的手,臉上滿是怨憤與心疼,終於忍不住開口追問:
「大清,到底是怎麼回事?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的?下手也太狠了!」
何大清輕輕拍了拍譚秀蘭的手背,長嘆了一口氣,聲音依舊沙啞,卻字字清晰:
「是小鬼子。」
「小鬼子?」
聽到這三個字,譚秀蘭臉色猛地一愣,眼睛瞪得圓圓的,下意識反問道。
等反應過來,心中頓時一陣後怕,
她攥著何大清的手又緊了幾分,聲音都帶著顫:
「咱們從沒招惹過小鬼子啊!他們怎麼會平白無故把你打成這樣?」
何大清苦笑搖頭,目光掃過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的趙平安,緩緩開口:
「你還記得前幾天平安漢奸打傷的事情吧?」
「怎麼不記得!」
譚秀蘭臉上又是一怒,語氣瞬間激動起來,
「難道是那群漢奸還不依不饒?把孩子打成那個樣子還不夠,現在又來找你的麻煩?」
「不是。」
何大清擺了擺手,打斷了她的話,
「是那群漢奸,被人殺了。」
「被殺了?」
這話像一道驚雷,讓譚秀蘭瞬間愣住,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,
她下意識看向趙平安,見少年神色平靜,才又轉頭看向丈夫,
「真......真的被殺了?」
何大清重重一點頭。
得到確認,譚秀蘭咬著牙,眼神里滿是解氣:
「該殺!這種賣國求榮、欺負自己人的狗漢奸,死了也是活該!早就該有人收拾他們了!」
發泄完心中的憤懣,她才又皺起眉頭,滿心疑惑地追問:
聽到這話,何大清也沒有隱瞞,嘆了口氣接著解釋:
「上次平安受傷,我和幾個同事一起去找他,被漢奸的狗腿子給看到了。後來漢奸被殺,那個狗腿子為了討好小鬼子,就把我們幾個給說了出來,說我們跟漢奸有過節,有殺人嫌疑。所以昨天晚上,小鬼子就直接把我們幾個都帶進了憲兵隊。」
聽到「憲兵隊」 三個字,譚秀蘭的身子忍不住狠狠一顫,臉色瞬間變得比何大清還要白。
要知道,小鬼子的憲兵隊就是人間地獄的代名詞,
誰都知道,進了那扇門,輕則受盡折磨,重則性命難保,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其兇險。
她死死咬著嘴唇,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:
「那......那你在裡面遭了多少罪啊?其他人呢?他們怎麼樣了?」
剛問完,譚秀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猛地抬頭,眼神里滿是詫異,對著何大清追問道:
「你說......昨天晚上?」
聽到譚秀蘭的話,何大清臉上露出一絲愣怔,下意識點了點頭,緩聲道:
「是啊,昨天晚上,眼看快到下班的點了,小鬼子突然衝進豐澤園後廚,二話不說就把我和其他幾個去找過平安的都給帶走了。」
聽到何大清夫妻倆的對話,趙平安心中也嘆了一口氣,
他心裡明白,這事終究瞞不住了。
隨即放下手裡的空盆,快步走到床邊,對著譚秀蘭深深鞠了一躬,語氣滿是愧疚:
「師娘,對不起,這事是我瞞著您的,我不是有意要騙您!」
看到趙平安主動認錯,譚秀蘭臉上的怨憤瞬間被不解和委屈取代,
她抬手抹了把眼淚,帶著濃重的哭腔說道:
「平安啊,這麼大的事情,你怎麼能瞞著我呢?小鬼子是什麼性子,咱們誰不清楚?要是你師傅真有個三長兩短,咱們娘幾個可怎麼活呀?」
一旁的何大清聽得滿臉疑惑,他原本還以為,是譚秀蘭託了關係、費了力氣才把自己從憲兵隊撈出來的,
可看眼下這情形,顯然不是這麼回事。
不等譚秀蘭接著傾訴委屈,何大清強撐著身子,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,對著趙平安急切地問道:
「平安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「師傅,您先躺下,別用力。」
趙平安連忙伸手扶住他,輕輕將他按回枕頭上,才如實解釋道,
「昨天晚上您被抓走後,李哥就急急忙忙跑到院子裡報信,說您被小鬼子帶走了。我怕師娘聽了受不了這個刺激,畢竟她還懷著身子,就沒敢說實話,只跟她說您臨時在豐澤園加班,要晚些回來。」
聽到這話,何大清這才恍然大悟,難怪剛才譚秀蘭反應這麼激烈,原來是被蒙在鼓裡!
可緊接著,一個關鍵問題湧上心頭,
譚秀蘭不知道這事,自己又沒什麼過硬的關係,那是誰有這麼大本事,能把人從鬼子憲兵隊裡撈出來?
他眼神銳利地看著趙平安,語氣鄭重:
「平安,你跟師傅說實話,你都做了什麼?」
趙平安知道,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有意義,況且他也不想因為這點事,讓師娘心裡留下疙瘩。
畢竟師娘可想不到,能把人從鬼子憲兵隊那虎口裡頭撈出來的,會是他這麼一個半大孩子。
她多半會以為是豐澤園念著師傅的手藝和情面,出面托關係打點的。
到時候雖然嘴上不說,心中肯定會對趙平安有怨氣,
想到這兒,趙平安深吸了一口氣,眼神坦蕩地看著何大清和譚秀蘭,坦然說道:
「師傅,師娘,確實是我找了人。昨天晚上李哥跑來報信,說您被小鬼子抓走了,我知道這事拖不得,也怕師娘您受不住刺激,就沒敢聲張。趁著天黑,我去了黑市,找到了一個叫魏胖子的人,我聽說他有些小鬼子的門路,能跟鬼子搭上話。」
說到這裡,趙平安語氣頓了頓,刻意放緩了語速,目光落在二人臉上,留給他們消化這個驚人消息的時間。
等二人臉上的震驚稍稍褪去,趙平安才接著開口:
「魏胖子說,能從憲兵隊把人撈出來,我就把我爹留給我的那幾根小黃魚都給了他。」
他轉頭看向譚秀蘭,眼神誠懇:
「師娘,我真不是有意要瞞著您。昨天晚上情況太緊急,我怕跟您說了,您又急又怕,動了胎氣。魏胖子當時拍著胸脯保證,今天一定有回信,我想著要是今天師傅能平安回來,我再慢慢跟您解釋清楚。」
說到最後,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自責:
「我原以為花了錢,魏胖子能打點得周全些,讓師傅您少受點罪,可沒想到您還是傷得這麼重。是我考慮不周,沒能保護好您。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