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走到前院,趙平安心裡突然咯噔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拽。
他猛地一轉身,便看見臉色依舊蒼白的何大清,正扶著門框站在裡屋門口,目光不舍地望著自己。
見到這一幕,趙平安眼眶瞬間泛紅,強忍的眼淚再也繃不住,順著臉頰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
他張了張嘴,想喊一聲 「師傅」,想讓他回去歇著,
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還沒等他攢夠力氣開口,就瞅見何大清神情複雜地朝著他擺了擺手。
見狀,趙平安狠狠抹了把臉,將眼淚和哽咽一併咽進肚子裡,
然後朝著何大清的方向,認認真真地、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腳步邁得又快又穩,生怕自己一回頭,就再也捨不得離開。
譚秀蘭站在一旁,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眼圈也忍不住紅了。
她望著趙平安倔強的背影,又看了看倚在門框上的丈夫,終究是沒有多說什麼,
只是輕輕嘆了口氣,快步跟上趙平安的腳步,一同朝著院外走去。
此刻時間還早,整個四合院靜悄悄的,只有負責開院門的趙大爺,正背著手站在門口,慢悠悠地瞅著胡同里的晨霧。
忽然聽見腳步聲,他轉頭一瞧,當即就愣在了原地,
只見趙平安眼眶紅紅的,眼底還帶著沒擦乾的濕意,
譚秀蘭跟在他身後,手裡拎著那個鼓囊囊的藍布包袱,兩人的神色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沉重。
趙大爺心裡咯噔一下,連忙走上前,皺著眉頭問道:
「秀蘭,你們這是幹啥去?大清早的,咋還帶著包袱呢?」
聽到趙大爺的話,譚秀蘭連忙收斂了眼底的酸澀,強撐著擠出一抹笑意,語氣儘量放得輕鬆:
「趙大爺,是這麼回事。大清有個師兄在津門,捎了信來,說想收平安當徒弟,我這不是送平安走嘛。」
聽到譚秀蘭的回答,趙大爺臉上的不解之色更加濃郁,眉頭也跟著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畢竟昨天何大清被人抬回院裡時的慘狀,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,渾身是傷,臉色白得像紙,連路都走不了。
剛出了這麼大的事兒,今天就急著把趙平安送走,這哪裡像是去學手藝,分明是像避禍。
難道是真攤上什麼天大的麻煩,連在北平城待下去都成了難事?
趙大爺捻著下巴上的山羊鬍,心裡正琢磨得七上八下,譚秀蘭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幾分刻意的急促:
「時候不早了,車可不等人,我不給您多說了,我們就先走了!」
說罷,也不等趙大爺再追問,她便拽著趙平安的胳膊,腳步匆匆地出了院門。
待到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胡同口,又過了好一會兒,趙大爺才從怔愣中回過神來,
他望著空蕩蕩的院門,忍不住咂了咂嘴,喃喃自語道:
「這話是怎麼說的?好端端的,怎麼說走就走了?」
他這一聲嘀咕,恰好被陸續從屋裡走出來的街坊們聽了個正著。
大清早的,院裡人本就愛湊在一起嘮嘮嗑,
這會兒見趙大爺眉頭不展的模樣,立刻有人湊上前來,臉上滿是好奇:
「趙大爺,這是出什麼事兒了?瞧您這眉頭皺的,跟打了個結似的。」
聽到有人發問,趙大爺也沒什麼好隱瞞的,
直接就把剛才撞見譚秀蘭送趙平安出門,說是要去津門學手藝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,末了還補上一句:
「昨兒何大清那模樣你們也見著了,這節骨眼上送走孩子,我總覺得不對勁。」
這話一出,圍上來的街坊們瞬間炸開了鍋,紛紛圍繞著何家的變故議論起來。
「何家這是咋了?前兒還好好的,怎麼突然就要送孩子走?」
「怕是跟昨天何大清受傷有關吧?我瞅著他那傷,可不像是磕碰出來的。」
「你們說,會不會是招惹上什麼不該招惹的人了?不然咋急著讓孩子躲出去?」
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在院子裡此起彼伏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揣測,幾分看熱鬧的意味。
此刻已經走出老遠的趙平安和譚秀蘭,自然不會知道四合院裡正鬧哄哄地議論著何家的事。
就算知道了,恐怕也不會放在心上,甚至還會樂得見到這一幕,
全院人都瞧著何家遭了難,賈老蔫要是還敢落井下石,那就是犯了眾怒,往後在院裡也住不下去。
天光漸漸亮透,街上的行人多了些,卻都是行色匆匆。
雖說城裡的小鬼子還沒下戒嚴令,但街邊巡邏的鬼子兵和偽軍,卻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,明晃晃的刺刀晃得人眼暈。
為了避開那些盤查的崗哨,兩人專挑偏僻的胡同小路走,七拐八繞的,腳下的路坑坑窪窪,走得格外費勁。
等二人終於走到城門口不遠處時,一個多小時已經過去了,
譚秀蘭捂著肚子,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氣息也有些不穩。
趙平安抬眼望去,城門口的鬼子正端著槍盤查出城的人,一個個凶神惡煞的,稍有不順心就推搡打罵。
他眉頭一皺,從譚秀蘭手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包袱,沉聲道:
「師娘,您別送了,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就行。」
聽到這話,譚秀蘭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,連連擺手:
「那怎麼行?城門口這麼亂,我還得幫你問問有沒有去津門的車隊,一個人上路哪能讓人放心?」
「師娘您放心吧,找車隊這點小事我自己能行。」
趙平安連忙按住她的手,聲音放得柔和了些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
「再說,您現在還懷著身子,可不能往人多眼雜的地方湊。那些鬼子偽軍盤查起來,手下可沒有輕重?」
譚秀蘭心裡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。
家裡如今已是一團亂麻,何大清受傷在床,她要是再出點什麼意外,這個家就真的撐不下去了。
所以等趙平安的話音落下,譚秀蘭臉上露出了一抹糾結,手指攥著衣角,遲遲不肯鬆口。
趙平安見狀,心裡悄悄鬆了口氣。
他最擔心的就是師娘犟著要送他到城門口,譚秀蘭模樣可不俗,這兵荒馬亂的年月,實在太惹眼了,
真要是遇上不講理的鬼子偽軍,他可沒辦法保證師娘的安全。
他望著譚秀蘭眼底的擔憂,語氣愈發篤定:
「放心吧,師娘!我都這麼大的人了,心裡有數。您趕緊回吧,路上也注意些,別讓師傅在家惦記。」
聽到趙平安這般堅定的語氣,譚秀蘭心裡的糾結終於慢慢散去。
她知道這孩子向來穩重,既然他都這麼說了,肯定是有把握的。
她點了點頭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:
「那行,那師娘就在這裡看著你,看著你過了城門再走。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