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接近一個多小時，穿過幾條行人稀疏、氣氛壓抑的街巷，趙平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何大清師兄上班的川魯飯莊門前。
光聽這名字，就知道這家飯莊的招牌菜，是地道的魯菜與正宗的川菜，
擱在太平年月，定是賓客盈門、座無虛席的地界。
可眼下，偌大的飯莊雖然敞著門臉，門帘被風掀起又落下，
裡頭卻冷冷清清，沒幾個客人進出，連門口招攬生意的夥計都不見蹤影。
也不知是還沒到飯點的緣故，還是被這街面上人心惶惶的氣氛殃及，才落得這般門可羅雀的光景。
看到飯莊開著門，趙平安也沒有猶豫，攥緊了肩上的包裹帶子，抬腳就朝里走。
剛跨過門檻，一股淡淡的油煙混著醬醋香撲面而來，
小夥計上下打量了趙平安兩眼，見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，背著個舊布包袱，
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在飯莊裡消費的主顧，卻也沒擺什麼臉色，只是客客氣氣地開口：
「這位小兄弟，實在對不住，店裡這會兒還沒到營業時間，要吃飯的話，您晚些時候再來吧！」
聽到這話，趙平安也沒有半分尷尬，直接擺了擺手，開門見山地解釋道：
「小哥你誤會了，我不是來吃飯的，我是來找人的。」
「找人？」
跑堂小伙聞言，臉上明顯愣了一下，緊接著眉頭緩緩皺了起來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打量，盯著趙平安追問道：
「你要找誰？」
「我找秦東昌，秦師傅！」
趙平安沒繞什麼彎子，直接報出了何大清師兄的名字。
聽到 「秦東昌」 這三個字，跑堂小伙的眼神頓時變了變，語氣也鄭重了幾分：
「你找秦師傅？
說罷，沒等趙平安應聲，他又緊跟著追問了一句，顯然是怕生面孔是來找麻煩的：
「你是秦師傅的什麼人？找他有什麼事？」
看著跑堂小伙眼中閃過的那點狐疑之色，趙平安倒也沒藏著掖著，坦然答道：
「秦師傅是我師伯，我師傅讓我從四九城過來，投奔師伯學手藝的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！」
聽完趙平安的解釋，跑堂小伙臉上的警惕之色瞬間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恍然，語氣也熱絡了不少，
「嗨，早說嘛！秦師傅是咱們後廚的掌勺大廚！不過他現在還沒來店裡呢，估摸著也就這一會兒的功夫了。你先在這兒找張桌子坐會兒，別亂跑，等秦師傅來了我就喊你！」
趙平安聞言，連忙點了點頭，應聲說道：
「放心吧，麻煩小哥了！」
說罷，他便拎著包裹，走到靠近大門的一張空桌子旁坐下，安安靜靜地等候著，
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飯莊裡的陳設，耳朵也留意著周遭的動靜。
見到趙平安這般規規矩矩坐著，跑堂小伙心裡最後一絲懷疑也徹底煙消雲散。
隨即也不再多管，轉身就去忙活自己的活計。
只是還沒等他拿起抹布往樓上走，耳邊便傳來一聲沉穩的招呼，將他喊住了。
「小李，過來！」
喊話的是飯莊的掌柜，姓王，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，
此刻正站在櫃檯後，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趙平安身上。
小李不敢怠慢，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了上去，點頭哈腰地應道：
「掌柜的，您有吩咐？」
王掌柜捻著鬍子，下巴朝趙平安的方向抬了抬，沉聲問道：
「那小兄弟是怎麼回事？看著面生得很。」
聽到掌柜的問話，小李連忙解釋：
「掌柜的，那小兄弟說，他是秦師傅的師侄，特意從過來投奔秦師傅學手藝的！」
「哦？」
王掌柜挑了挑眉，臉上露出一抹驚訝之色，顯然沒聽說秦師傅有師侄要來，他追問了一句，
「他有沒有說是從哪來的？」
這話一出，小李臉上頓時一僵，神色有些猶豫。
他方才光顧著盤問身份，還真沒細問對方的來路，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說道：
「掌柜的，這我還真沒問......不過我聽他那口音，像是四九城那邊來的！」
「四九城？」
聽到這三個字，王掌柜臉上的驚訝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瞭然。
他捻著鬍子點了點頭，語氣篤定：
「那應該是沒問題了。秦師傅當年學廚，就是在四九城。」
說罷，他朝著小李擺了擺手，語氣輕鬆了不少：
「行了，知道了，你去忙吧！」
「哎！」
小李連忙應了一聲，不敢再多逗留，轉身就朝著樓上的雅間走去，估摸著是去收拾衛生了。
等到小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口，王掌柜才停下了捻鬍子的動作。
他低頭沉思了片刻，眼神里閃過幾分考量，
隨即站直身子，邁開步子，不緊不慢地朝著趙平安坐著的那張桌子走了過去。
趙平安心思活絡，早在王掌柜和小李在櫃檯旁低聲交談時，就已經留意到了這邊的動靜。
此刻見王掌柜徑直朝自己走來，他立刻站起身，姿態恭敬，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毛躁。
見到趙平安這般識大體的模樣，王掌柜臉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，腳步放緩，走到桌旁站定，溫和地開口：
「小兄弟，別拘束。我是這家川魯飯莊的掌柜，姓王。聽小李說，你是秦師傅的師侄？不知道你師傅是哪位？」
聽到 「小李」 二字，趙平安瞬間反應過來，王掌柜說的正是剛才那位跑堂小伙。
他連忙拱手回應，語氣誠懇：
「王掌柜您好！我師傅是四九城豐澤園的何大清，秦師傅是我師伯，這次是師傅讓我來投奔師伯學手藝的。」
「何大清？」
王掌柜聞言，眼前頓時一亮，捻著鬍子的手都頓了頓，顯然對這個名字頗為熟悉，語氣里滿是讚許，
「原來是何師傅的高徒！我可聽說過何師傅的大名，在四九城的勤行里，何師傅一手譚家菜那可是響噹噹的硬功夫，火候老道，味道正宗，多少人慕名去豐澤園，就為了嘗一口他做的菜！」
誇讚完，王掌柜話鋒一轉，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：
「不過，何師傅怎麼突然讓你來津門投奔秦師傅了？」
話一出口，王掌柜才察覺到不妥，
這畢竟是人家的私事，自己貿然追問，未免有些唐突。
他當即笑了笑，擺了擺手，語氣帶著幾分歉意：
「哎呀，不好意思小兄弟，是我多嘴了。這是你們師徒間的安排，你要是不方便說，不說也沒關係。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