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到趙平安臉上滿是好奇的神色,秦東昌第一時間並沒有開口解釋,
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,眉宇間瞬間籠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,神色也變得有些沉鬱複雜。
他沉默著從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,抖抖索索地抽出一根菸捲點燃。
菸頭明滅間,一縷縷嗆人的煙霧緩緩升起,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。
他就這麼默默地抽著,一口接一口,半晌沒說一句話,像是要把滿心的愁緒都吞進煙里。
見到秦東昌這般模樣,趙平安臉上的好奇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疑與擔憂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,隱約察覺到了什麼,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,輕聲問道:
「師伯,是不是承雲哥出什麼事情了?」
聽到趙平安的話,秦東昌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顫,菸灰簌簌落在衣襟上。
他苦笑著搖了搖頭,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煙,才緩緩吐出一道長長的煙氣,聲音沙啞地開口:
「其實也沒什麼...... 說到底,還是小鬼子造的孽!你承雲哥臨走前才跟我們說,前些年在學校里參與了些活動,不知道怎麼就被小鬼子給盯上了。為了不連累家裡,他沒敢跟我們多交代,就直接走了,臨走......」
話說到一半,他便頓住了,喉結滾動了幾下,終究是沒忍心把後面的話說出口。
聽到秦東昌的話,趙平安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,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要知道,在眼下這個風雨飄搖的亂世,大學生可是天底下最有血性的一群人。
他們捧著厚厚的書本,接受著最新的思想與知識,胸中裝著家國天下,
眼睜睜看著大好河山被侵略者踐踏,同胞在水火之中掙扎,又怎麼可能安安穩穩坐在教室里讀書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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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腔的熱血早就燒得滾燙,投身救亡圖存的洪流,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所以,秦承雲會參與那些抗日活動,會被心狠手辣的小鬼子盯上,實在是情理之中。
雖說趙平安不清楚秦承雲具體投身的是哪一方力量,但他心裡隱隱有了答案,
大概率是自己人這邊。
不然的話,他走了這麼久,怎麼可能半點消息都不給家裡捎?
分明是怕暴露行蹤,連累了秦東昌和柳素珍這對父母。
想到這裡,趙平安抿了抿嘴唇,沒再多說一個字。
其實剛剛他猜到秦承雲的去向時,心裡還閃過一個念頭:
若是秦承雲還在津門,憑著他的身份和人脈,說不定能幫自己解決物資的難題。
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。
看師伯這副模樣,怕是自從秦承雲走後,就再沒收到過半點音訊,
甚至連孩子如今是生是死,都只能揣著一顆心胡亂猜測。
這個傷疤,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去碰。
再說,他與秦承雲素未謀面,就算真的在街上撞見,怕是也認不出對方。
更何況,他連秦承雲如今的立場、處境都摸不清,又哪裡敢貿然去尋找?
一時間,堂屋裡的氣氛沉了下來,
只有秦東昌指間的菸頭,還在一明一暗地閃爍著,映著兩人各懷心事的臉龐。
一直到柳素珍走進屋,堂屋裡那股沉鬱的氛圍才算是稍稍緩解。
柳素珍一進門,目光掃過秦東昌腳下散落的菸蒂,又見他眉眼間還凝著化不開的愁緒,心裡便透亮了,
準是剛才又跟平安念叨起承雲的事了。
畢竟這些年,只要一提到自家兒子,秦東昌就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。
她心裡頭同樣堵得慌,那點牽掛與酸楚翻來覆去地攪著,
可當著趙平安的面,她硬是把這些情緒都壓了下去,沒露出半分。
柳素珍走上前,對著還悶頭抽菸的秦東昌皺了皺眉,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又無奈地說道:
「你跟孩子說這些幹什麼?平安剛到咱家,別淨說些讓人心裡不痛快的。」
聽到柳素珍的話,秦東昌才像是猛然回過神來,
慌忙把指間沒抽完的菸捲捻滅,扔在腳邊的青磚地上,又用鞋底碾了碾。
隨後,他迅速收起臉上的頹唐與落寞,換上了一副平和的神色,也沒再多解釋什麼,轉而朝著柳素珍問道:
「屋子都收拾好了?」
聽到秦東昌的話,柳素珍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放得溫和:
「都收拾好了,被褥都是曬過的。」
說罷,柳素珍也沒等秦東昌再接話,便轉過身看向一旁規規矩矩坐著的趙平安,臉上漾起親切的笑:
「平安,你的東西我都給你擱東邊那屋裡了。還有些洗漱的盆啊、毛巾什麼的,家裡沒現成的了,回頭讓你師伯晚上下了工,去街上給你捎一套回來。」
聽到柳素珍這番細緻妥帖的話,趙平安連忙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說道:
「師娘,您辛苦了!」
柳素珍見狀,連忙擺了擺手,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:
「跟師娘還客氣什麼!就住東邊那屋,門我給你留著呢,沒閂。包裹我沒敢隨便打開,你自己進去慢慢收拾,缺啥少啥就跟我說,別見外!」
趙平安重重點了點頭,眼底滿是感激:
「謝謝師娘!」
柳素珍笑著搖了搖頭,眉眼間滿是溫和,對著趙平安擺了擺手說道:
「去吧,你先去看看屋子合不合心意,缺什麼就跟我說。」
聽到柳素珍這話,趙平安立馬反應過來,
師娘這是有私房話要跟師伯說,不方便讓他這個晚輩在場。
他當即也沒有半分猶豫,連忙應聲:
「好的,師娘!我這就去!」
說罷,又轉頭對著秦東昌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 「師伯,我先去收拾東西了」,
這才抬腳朝著門外的東廂房走去,還貼心地順手帶上了堂屋的門,將空間留給了屋裡的二人。
柳素珍望著趙平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堂屋門外,臉上的笑意才瞬間斂去,
眉眼間的溫和被濃重的愁緒取代,眼眶唰地就紅了。
她轉過身,聲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哭腔,對著秦東昌埋怨道:
「你跟平安說這些幹什麼?這孩子剛從四九城過來,家裡也總算有件喜事,你倒好,淨提這些讓人揪心的!」
看著妻子紅著眼圈、強忍著淚水的模樣,秦東昌臉上也泛起幾分愧疚與無奈。
他知道自己又失了分寸,不該在孩子面前露了這般頹態,更不該讓妻子再跟著觸景生情。
他連忙起身走過去,輕輕摟過柳素珍的肩膀,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慰道:
「嗨,是我不好,是我沒留意。這不是平安好奇問起承雲怎麼不在家,我一時沒繃住,就多說了兩句。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聽到秦東昌的解釋,柳素珍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,強壓的淚水終究沒忍住,順著臉頰滑落下來。
她靠在秦東昌懷裡,聲音哽咽:
「我能不往心裡去嗎?都這麼久了,一點消息都沒有。也不知道承雲現在怎麼樣了,能不能吃飽穿暖,有沒有受委屈......」
聽到柳素珍的話,秦東昌臉上也露出一抹深深的憂慮,眼底的光暗了下去。
但他還是硬撐著打起精神,收緊手臂抱住妻子,語氣篤定地安慰道:
「放心吧,承雲這孩子從小就懂事,又機靈,可不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。他心裡有數,知道怎麼保護自己,不會有事的!等這世道太平了,他肯定會回來的。」
話雖這麼說,可他心裡也沒底,這不過是夫妻二人相互支撐的慰藉罷了。
堂屋裡,只剩下柳素珍壓抑的啜泣聲,和秦東昌一聲接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