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也正是懷中這樁暗藏的富貴,以及背後潛藏的無盡兇險,硬生生壓住了他翻湧不止的暴戾火氣,將他瀕臨失控的理智強行拉了回來。
賈老蔫心底無比清醒,
這份從天而降的財富,是他掙脫底層泥沼、洗刷半生屈辱的唯一機緣,但同時也伴隨著難以預料的巨大兇險,
一旦敗露,便是萬劫不復。
眼下局勢微妙,四合院裡人人眼尖心細、最愛窺探鄰里私事,院內半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。
若是此刻他一時衝動,在家中爆發爭吵、大打出手,
屋內的動靜必然會傳遍寂靜的中院,引來左右鄰里圍觀窺探。
到時候眾人扎堆圍觀、議論紛紛,難免有人深究緣由、探查異常,
他今夜遲歸的行蹤、反常的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,
所有苦心維繫的平和偽裝、費盡心思布局的翻盤大計,都會盡數暴露、徹底崩盤,
數年隱忍、今夜冒險,終將全部付諸東流。
一念及此,那股直衝頭頂的戾氣驟然被一盆冷水澆滅大半。
賈老蔫微微閉上雙眼,深深吸入一口深夜寒涼刺骨的夜風。
冰冷的空氣順著喉間灌入肺腑,涼徹四肢百骸,精準壓制住心底的燥熱與暴怒,讓他躁動的心緒漸漸趨於沉穩冷靜。
極致的冷靜過後,無數思緒在他心底飛速流轉,
隨後一個無比堅定的念頭,悄然在心底生根發芽、愈發篤定。
這樣的女人,愚鈍無知、鼠目寸光,心性淺薄、眼界狹隘,
既看不清當下人心險惡的處境,也全然不懂他此刻隱忍蟄伏、暗中布局的萬般籌謀。
她只會一味抱怨、肆意撒潑,只顧眼前一時口舌之快,從來不懂權衡利弊、規避風險。
他暗暗在心中打定主意,只需再隱忍些許時日,
等自己尋到穩妥隱秘的門路,避開所有人的耳目,
將荒院那批冒著巨大風險得來的貴重物資盡數變現,手握實打實的銀錢,徹底擺脫貧苦的命運、徹底翻身之後,
第一件事,便是要休掉這個成事不足、敗事有餘的蠻橫婆娘。
往後他要尋一個安分守己、懂事通透、懂得持家、心思沉穩的女人相伴度日,踏踏實實過日子,
再也不必日日忍受這般刻薄蠻橫、無事生非的折騰與消耗。
他心底愈發明晰,若是繼續和賈張氏這般目光短淺、口無遮攔、藏不住半點心事的女人朝夕相處、糾纏一生,遲早會被她徹底拖累、徹底葬送。
他日一旦自己暗中暴富、悄然翻身的痕跡被她察覺,
以她貪得無厭、張揚跋扈、嘴無遮攔的性子,必然會得意忘形、四處炫耀,根本守不住這樁天大的秘密。
不出三五日,整個四合院、乃至周邊街巷都會傳遍他家暴富的消息。
這份來路不明的橫財,一旦徹底曝光,
不僅到手的富貴會盡數落空,引來旁人覬覦算計,更會牽扯出荒院秘寶的驚天隱秘,所有風險盡數爆發。
屆時如果讓藏東西那二人知曉,他們費盡心機弄來的東西,被自己弄走了,
等待他的,只會是身敗名裂、萬劫不復的悽慘結局。
一想到自己賭上身家性命的翻盤大計,極有可能毀在賈張氏的愚蠢蠻橫之上,
賈老蔫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極冷、極沉的厭棄,眸底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消散,只剩冰冷的漠然與疏離。
他徹底壓下心底萬千紛亂的思緒、怒火與不耐,
面上的戾氣盡數收斂,重新覆上一層平淡冰冷、喜怒不形於色的深沉神色,再也不在門外分毫逗留。
沒有半分遲疑,他手臂微微發力,指尖抵著老舊的木門,輕輕向內一推。
「吱呀——」
老舊的木門年久失修,轉動時發出一聲悠長、刺耳又拖沓的木質摩擦聲響,驟然劃破屋內的寂靜,格外清晰。
方才屋內還在喋喋不休、悽厲刻薄的咒罵聲,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扼斷喉嚨,瞬間戛然而止,半點聲響也無。
原本壓抑滿怨懟的小屋,剎那間死寂一片,只剩下煤油燈搖曳跳動的微弱火光,映得滿屋光影斑駁,暗流洶湧。
賈老蔫抬步跨進屋內,鞋底踩過冰冷粗糙的泥土地面,發出一聲輕微沉悶的聲響。
昏暗搖曳的煤油燈光落在他的身上,半邊身軀浸在暖黃的光亮之下,另一半卻消融在身後濃重的陰影里,
明暗交錯之間,襯得他整張臉龐神色難辨,周身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冷冽氣場。
見到賈老蔫陰沉的神情,床榻之上,正靠著被褥半坐的賈張氏身子控制不住地狠狠一顫,
渾身肌肉驟然繃緊,後背瞬間驚出一層薄薄的冷汗。
剛才一番抱怨咒罵在她臉上燃起的怒火與血色飛快褪去,臉上的紅暈轉瞬消散,
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一片慘白,不見一絲血色。
她一雙眼睛睜得渾圓,瞳孔猛地向內收縮,眼底飛快盛滿了惶恐不安,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心虛。
賈張氏心中再清楚不過,剛才自己那些尖酸刻薄、滿是怨毒的話語,定然一字不差落入了賈老蔫的耳中。
她生怕賈老蔫怒火攻心,揪著這件事舊事重提,盛怒之下再一次對自己拳腳相加,讓本就受傷的身體落下更加嚴重、難以復原的傷勢。
那條被打斷、打上厚重夾板的傷腿,直到此刻骨頭縫裡依舊殘留著一陣陣鑽心的隱痛,
當初棍棒落下的劇痛、無力反抗的絕望,那一份深入骨髓的恐懼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,揮之不去。
可出乎賈張氏意料的是,賈老蔫並沒有立刻發作。
他只是冷冷地朝她掃去一眼。那一道目光冰冷淡漠,沒有怒罵、沒有咆哮,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,
可就是這平淡無波的一瞥,卻裹挾著沉甸甸的威壓,瞬間讓賈張氏渾身汗毛直立,後背寒意四起,下意識就往被褥深處縮了縮身子。
隨後他便收回落在賈張氏身上的視線,不再將多餘的心神耗費在她的身上,轉頭看向床邊正垂著頭、局促不安坐著的賈東旭。
賈老蔫嘴唇輕啟,語氣沉冷,不帶半分溫度,沉聲吩咐道:
「東旭,回你自己的屋子去。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