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院這批物資來路不明、不見天光,背後之人行事詭秘狠戾、手段莫測,絕非善類。
一旦風聲泄露、消息傳開,必然會有人順著暴富的異常線索深挖細查,層層追溯,最終順著蹤跡摸到他的頭上。
到時候,隱秘曝光、贓物坐實、禍事臨門,等待他的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,
半生隱忍、一夜機緣、全盤謀劃,盡數付諸東流,甚至連性命身家都難以保全。
想到這一層致命隱患,賈老蔫撥弄柴火的手指驟然一頓,動作瞬間停滯。
手中握著的火鉗重重磕在灶膛堅硬的石壁之上,幽暗的小屋中,
驟然響起「當」的一聲清脆輕響,突兀又清晰,瞬間劃破屋內沉靜的氛圍。
床榻之上,一直惴惴不安、悄悄窺探的賈張氏,被這一聲突兀的脆響驚得渾身猛地一顫,心神驟然緊繃。
她下意識抬起頭,飛快朝著灶台方向望來,眼神慌張、神色侷促。
恰好此時,賈老蔫斂著滿身沉鬱戾氣,淡淡回頭,
一道冷幽幽、毫無溫度、深邃寒涼的目光掃了過來。
四目相撞的瞬間,賈張氏心頭狠狠一慌,心底虛得厲害,
像是偷窺被抓現行的竊賊,眼神瞬間躲閃游離,不敢與之對視。
她飛快垂下眼皮,裝作只是無意間轉頭張望、隨意打量屋內光景的模樣,掩去自己方才全程窺探、暗自揣測的窘迫與心虛,不敢露出半分破綻。
賈老蔫將她這一套故作坦然、實則心虛躲閃的模樣盡收眼底,心中看得通透無比,眼底的厭棄與冰冷又濃郁數分。
這樣虛偽淺薄、心懷狹隘的女人,當真無可救藥。
他懶得開口戳破她的拙劣偽裝,更懶得浪費口舌訓斥爭辯,
神色漠然地收回目光,不再將多餘心神耗費在她身上,低頭繼續默默往灶膛里添柴續火,任由灶火灼灼燃燒,心底的算計卻愈發冰冷透徹。
他心底已然想明白,哪怕日後自己將荒院所有物資盡數穩妥變現,
大把銀錢牢牢攥在手心,徹底擺脫半生貧苦,翻身成為旁人不可及的富足人家,也絕對不能讓賈張氏知曉分毫內情、洞悉半點家底。
這個女人,不配知曉他的機緣,不配分享他的富貴,更守不住他的翻身底牌。
眼下他暫且隱忍遷就、假意平和,不過是時機未到、局勢不穩。
等到所有物資徹底處理乾淨、所有線索盡數掐斷、所有風險徹底清零,
等到風波徹底平息、歲月安穩、再無半點後患隱患的時候,他肯定要尋一個合適的契機、穩妥的由頭,
徹底了結這段拖累半生、消耗半生的孽緣,果斷換掉賈張氏這個禍患無窮的累贅。
屆時塵埃落定、萬事安穩,他再手握家財、安穩度日、娶妻持家、重振日子,一切都為時不晚。
縱然這般隱忍蟄伏、有錢難用、富貴深藏,會讓他心底倍感憋屈,
明明手握潑天財富,卻依舊要裝作貧寒如常、拮据度日,半點不敢張揚、半點不敢享受,
眼睜睜看著到手的富貴只能藏於暗處、無法明目張胆享用,著實壓抑煎熬。
可相較於一時的憋屈不甘、隱忍克制,相較於身家盡毀、禍事臨頭、萬劫不復的滔天風險,這點委屈根本不值一提。
一時隱忍,換一世安穩富貴、徹底翻身,
這筆帳,怎麼算都划算。
想通了所有利弊、看透了所有兇險、篤定了長遠籌謀,賈老蔫眼底所有的猶豫、不甘、浮躁盡數褪去,
餘下的只有極致的冷靜、深沉的篤定與不動聲色的狠厲。
灶火搖曳,映著他沉默冷冽的側臉,一間貧寒陋室,藏著他顛覆命運、斬斷後患的滔天算計。
躺在床上的賈張氏,半點都沒能看穿灶台邊上賈老蔫深藏不露的心思,更不曾有半分預感,賈老蔫已然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,
待到風波散盡、萬事穩妥之後,便要捨棄她。
倘若她能夠窺探到賈老蔫心底這份冰冷決絕的謀劃,知曉自己早已被視作需要除去的累贅隱患,怕是早已嚇得魂飛魄散,
哪裡還敢躺在床榻之上暗自揣度、心存僥倖。
她眼見賈老蔫方才回頭冷冷一瞥之後,便再沒有過來尋自己發難,臉上神色平平淡淡,看不出半分動怒的跡象,遲遲沒有再提起先前她在屋內咒罵抱怨的舊事。
懸在胸口整整半日的心終於緩緩落下,那一股一直緊繃著的恐懼一點點的鬆緩下來,長長地在心底舒了一口氣。
緊繃多時的肩背悄悄鬆懈,就連那條斷腿傳來的隱痛似乎都淡去了幾分。
她暗暗在心中慶幸,總算是躲過了這一場災禍,賈老蔫今夜像是格外大度,竟沒有和自己過多計較。
她蜷在被褥之中,思緒漸漸飄遠,只當這件事便就此翻篇,往後依舊可以像從前一般。
就在賈張氏暗自放寬心神、悄悄放下戒備的時候,
灶台之上鐵鍋之中的清水,正隨著灶膛底下柴火一刻不停地灼燒,慢慢升騰起溫度。
平靜無波的水面漾開一圈圈極淡的漣漪,一縷縷乳白色的水汽順著鍋邊悠悠升騰而起,
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緩緩飄散,給這間逼仄的小屋添上了一絲微弱的煙火氣息。
看著灶台上的水汽,賈老蔫也收起飄散的思緒,將腦海之中那些長遠的籌謀暫且壓入心底,
伸手拿起一旁的木勺,將鍋蓋輕輕掀開,一股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。
他側過頭,彎腰伸手掀開旁邊那隻粗陶米缸的蓋子,低頭向內望去。
昏暗的光線之下,只見缸底僅僅剩下薄薄一層所剩無幾的玉米面,堪堪夠熬一鍋濃粥。
他拿起水瓢,小心翼翼舀出少量玉米面,倒進一隻粗瓷碗裡,
又添上少許涼水,將乾燥的玉米面一點點化開,調成一碗稀稀軟軟的麵糊。
今夜他深夜奔赴荒院,來回一路提心弔膽、步步驚險,精神長時間緊繃,身心早已奔波勞碌、疲憊不堪。
腹中更是早就飢腸轆轆,一陣陣空腹的飢餓感不停傳來,心底何嘗不想熬一鍋濃稠厚實的熱粥,好好犒勞一番辛苦奔波的自己。
眼下正是最需要低調隱忍、蟄伏藏鋒的時候,家中萬萬不能驟然出現半點反常的變化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