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爺看著賈老蔫沉斂克制、不驕不躁、靜靜靜待結果的模樣,沒有半分拖沓遲疑,
既不刻意拿捏姿態吊人胃口,也不曾借著對方初次登門交易的由頭肆意壓價、刻意刁難。
他身子微微靠在太師椅的木背上,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掌中一對核桃,開門見山直言報價,
「你這幾件東西我剛剛仔細看過,品相完整、包漿醇厚、質地紮實,都是實打實的老物件、硬通貨,沒有殘次、沒有贗品。我也不跟你彎彎繞繞、虛頭巴腦,更不欺負你是第一次上門。一口價,這幾件物件,我給你三百大洋。」
三百大洋。
簡簡單單四個字,輕輕落下,卻如同驚雷一般,在賈老蔫心底轟然炸響,瞬間震得他心神激盪、身軀微顫。
下一秒,賈老蔫雙眼驟然睜大,漆黑的眼底瞬間迸發出濃烈的驚色,
隨之而來的是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滾燙的悸動,心底翻湧的情緒幾乎要衝破所有隱忍的桎梏。
雖說他心中早已認定這批物件價值不低,卻從未敢奢望能賣到這般天價。
要知道,他在工廠勤懇做工、日夜操勞、省吃儉用,
一年到頭辛辛苦苦,刨去家中開銷、日常用度,到頭能餘下的積蓄寥寥無幾。
三百大洋,已然抵得上他老老實實、勤勤懇懇在工廠埋頭苦幹十年才能攢下的全部收入。
在這個物資匱乏、物價高昂、度日維艱的年代,這筆錢財,足以讓他徹底擺脫賈家的窘迫困境,
足以讓他徹底脫離賈張氏的拖累束縛,足以讓他安家立命、改換門庭,徹底告別半生清貧、卑微窘迫的人生。
心底狂喜翻湧之際,一個念頭驟然竄入賈老蔫的腦海,讓他心底的貪念悄然生根瘋長。
今夜隨手帶出的這幾件物件,不過是荒院物資之中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。
那座廢棄荒院之內,藏著的物件、物資遠比手中這批要多得多、價值更高。
僅僅幾件物件,便能換來三百大洋的天價收益,
若是將荒院之中剩餘的物資分批隱秘變現,那等待他的,將會是常人幾輩子都攢不下的潑天富貴。
一念至此,賈老蔫胸腔之中瞬間被極致的驚喜與滾燙的期許填滿。
先前聽聞黑市四成折損規矩時,縈繞在心頭的憋屈、不甘與心疼,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、蕩然無存,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。
哪怕黑市交易折損近乎半數價值,只要將荒院物資盡數出手,
到手的收益,依舊遠遠超出了他心底最初的預估,更是遠超他一輩子勤懇勞作的所得。
洶湧的狂喜幾乎要衝破他的心神桎梏,可半生底層隱忍、步步謹慎的性子,早已刻入骨髓,讓他絕不會在陌生人面前失態張狂。
哪怕內心早已沸騰激盪、翻江倒海,他依舊死死守住分寸與心性,強行壓下心底洶湧的躁動。
面上不見半分手舞足蹈的失態模樣,不見半分淺薄狂喜的慌亂,
唯有漆黑眼底悄然亮起的濃郁光澤,以及緊繃許久的嘴角微微鬆弛,泄露了他心底真實的情緒。
短短一瞬的情緒起伏過後,賈老蔫迅速收斂心神、穩住心境,
將所有貪婪與狂喜盡數藏於心底深處,不露分毫破綻。
他微微躬身低頭,姿態恭謹誠懇,語氣帶著發自肺腑的感激與篤定,乾脆利落地應聲作答:
「多謝呂爺!這個價格沒問題,物件我願意出手!」
呂爺靜靜看著眼前的賈老蔫,將他瞬間收束情緒、沉定自持、知進退懂分寸的模樣盡收眼底。
混跡黑市多年,他見過太多驟然得見橫財便忘乎所以、舉止輕浮的底層之人,一點點利益便足以讓人得意忘形、貪得無厭、糾纏不休。
可賈老蔫截然不同,驚喜卻不張狂、得利卻不貪婪、處事乾脆絕不拖沓,沒有半分討價還價的糾纏,也沒有半分得寸進尺的貪心。
這般沉穩通透、心性極佳、行事利落的交易者,在散戶之中極為少見,最是讓人省心,也值得稍加結交、留幾分情面。
想到這裡,呂爺素來冷峻淡漠的眉眼之間,悄然掠過一抹淡淡的滿意之色。
臉上常年覆著的冰冷疏離緩緩褪去幾分,添了些許釋然與認可。
他沒再多餘寒暄,微微側首,朝著屋側值守的手下沉聲吩咐,語氣乾脆利落、不容置喙:
「取三百大洋過來。」
屋內角落待命的黑衣值守漢子聞聲,立刻低聲稱是,
身形一動,便要轉身邁步前往內間取銀元,準備完成這場交易。
可就在對方腳步將動未動、交易即將落定的瞬間,賈老蔫心神驟然一凜,
腦海中瞬間閃過深夜獨行、懷璧夜行的兇險畫面,心頭猛地升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。
他不敢遲疑,連忙開口出聲阻攔:
「呂爺!」
突兀響起的呼喊,瞬間打斷了屋內順暢的節奏,讓原本趨於收尾的交易驟然停滯。
聽聞這聲阻攔,端坐太師椅上的呂爺神情瞬間微變。
他眼皮緩緩抬起,眼角微微眯起,狹長的眼眸之中,瞬間掠過一抹銳利的審視與淡淡的冷厲。
常年執掌黑市交易、混跡灰色地帶的敏銳直覺,讓他瞬間心生戒備,
下意識以為賈老蔫是事後反悔、心生貪念,想要臨時抬價、另提條件。
屋內原本稍稍緩和的氛圍,瞬間驟然收緊,凝滯的空氣裹挾著淡淡的壓迫感悄然蔓延。
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落在呂爺冷峻的側臉之上,襯得他周身氣場愈發沉冷駭人,讓人不敢輕易直視。
呂爺語調微微轉冷,不帶半分情緒,淡淡開口發問:
「怎麼,你還有什麼問題?是覺得我給的價錢不妥?」
冰冷平淡的話語落在耳中,賈老蔫瞬間渾身一緊,後背微微發僵,清晰察覺到屋內氛圍的劇變,也瞬間讀懂了呂爺眼底的戒備與不悅。
他心中暗道不好,知曉自己貿然開口阻攔,引得對方誤會,誤以為自己貪得無厭、出爾反爾。
他不敢有半分遲疑,連忙連連擺手,身姿微微前傾,神情懇切又慌張,急忙解釋:
「不是不是!呂爺千萬誤會,你給的價錢萬分公道,我沒有半點異議,絕對沒有反悔抬價的意思!」
急促辯解過後,他稍稍穩下心神,姿態愈發恭謹謙卑,低聲補充:
「只是我心中有個不情之請,斗膽想要麻煩呂爺通融一二。」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