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衛東在根據地待了三天。
第三天一早,猴子在門口等著。
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棉襖太大了,空蕩蕩的,領口縫了一塊補丁,補丁的布顏色不一樣,深一塊淺一塊。
頭上扣著那頂破氈帽,帽檐壓得很低,嘴裡叼著一根草棍,草棍在嘴角晃來晃去。
腳上穿著趙衛東給的那雙新布鞋,鞋幫子上沾著露水。
「糧商,該走了。」
趙衛東從屋裡出來,棉襖已經穿好了,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土坯房。
牆上糊著報紙,報紙泛黃了。
油燈放在桌上,燈芯燒黑了。
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方方正正。
他沒什麼要帶的,東西都在空間裡。
趙剛站在院子門口,穿著一身灰軍裝,衣服洗得發白。
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著他,沒說話。
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,遞過來。
布包不大,粗布縫的,邊角裁得不太齊。
趙衛東接過來,掂了掂。
不重。
「路上吃。」
趙衛東把布包揣進懷裡,點了點頭。
李雲龍從院子外面走進來,步子很大,踩得地上的土噗噗地響。
腰間的駁殼槍隨著步子晃來晃去,槍柄上的紅綢子在晨風裡飄著。
臉上那道新傷疤顏色淡了一些,從粉紅變成了淺紅,針腳還沒拆。
他走到趙衛東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,忽然伸出手,在趙衛東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「糧商兄弟,下次來,咱老李再請你喝酒。」
趙衛東點了點頭。
李雲龍把腰間的水壺解下來,塞進趙衛東手裡。
水壺是軍用的,鋁製,漆皮磕掉了好幾塊,露出裡面銀白色的鋁。
壺身上刻著三個字——「李雲龍」。
字跡歪歪扭扭,用刺刀尖刻的,筆畫深淺不一。
水壺沉甸甸的,裡面裝滿了水。
「拿著,留個念想。」
趙衛東看了看那個水壺,鋁皮磨得發亮,壺蓋的鏈子斷了,用麻繩繫著。
他把水壺掛在自己腰間,拍了拍。
「李團長,謝了。」
李雲龍咧嘴笑了。
傷疤皺了皺,他不覺疼。
轉身走了,步子還是那麼大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門板撞在牆上,砰的一聲,趙剛在後面皺了皺眉,彎腰把門扶住。
李雲龍已經走遠了,大嗓門從巷口傳過來,「老趙,別忘了今天的會!」
趙剛應了一聲「知道了」,那點聲音在空曠的巷口被風吹散了。
趙衛東跟著猴子出了村子。
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,幾個老人還在,手裡拿著菸袋鍋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一個老太太蹲在門口擇菜,看見趙衛東,把手裡的菜擱在盆里,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。
「走啦?」
老太太的聲音很大,帶著濃重的保定口音。
「走啦。」
趙衛東說。
老太太點了點頭,又蹲下來擇菜。
猴子的步子很快,和來時一樣。
上山,下山,過河,鑽林子。
趙衛東跟在他後面。
來時的路走了三天,回去的路走了兩天半。
猴子的步子更快了。
下山的路好走,不用爬坡,但膝蓋吃不住勁,酸,脹,像灌了鉛。
過河的時候水還是那麼涼,刺骨。
趙衛東咬著牙,沒哆嗦。
回到保定的時候,天剛黑。
老木在櫃檯後面擀麵,擀麵杖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擀,聲音很有節奏。
看見趙衛東進來,他把擀麵杖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。
「吃碗麵再走?」
「好。」
老木下了兩碗麵條,臥了兩個荷包蛋。
麵條是手擀的,寬窄不勻,但筋道。
趙衛東把一碗吃完了,湯也喝了,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,後背也出了一層,棉襖的領子濕了一圈。
老木蹲在門檻上,端著自己的碗,吸溜吸溜地吃麵,吃得很響。
「劉掌柜,老周那邊有什麼消息嗎?」
老木把碗裡的湯喝完了,用袖子抹了一把嘴。
「沒有。一切照舊。」
他站起來,把碗收了,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小紙包,遞過來。
「車票。明天一早的車。」
趙衛東把紙包揣進兜里。
第二天一早,趙衛東坐上火車回北平。
慢車,逢站必停。
車廂里還是沒什麼人,幾個穿灰布棉襖的農民蹲在車廂連接處抽菸,煙霧從車門縫裡鑽出去,被風卷散了。
一個穿長衫的商人在打瞌睡,頭一點一點的。
趙衛東靠窗坐著,手裡拿著藤箱,擱在膝蓋上。
窗外是大片的麥地,麥苗比來時高了一截,綠油油的。
陽光照在麥田上,亮得晃眼。
火車到北平的時候,是下午。
趙衛東下了車,拎著藤箱走出火車站。
站前廣場上人很多,有接站的,有等車的,有賣東西的。
一個老頭扛著糖葫蘆在人群中穿來穿去,糖葫蘆在稻草靶子上插著,紅彤彤的。
趙衛東從他身邊經過,老頭喊了一聲「冰糖葫蘆——」,他沒停。
敵我識別系統啟動。
掃描半徑內灰色光點多,藍色光點兩個——一個在南城分局的方向,一個在德興茶館的方向。
紅色光點沒有。
他關掉系統,出了站。
回到棉花胡同的時候,天還沒黑。
何大清院子裡的煙囪冒著煙,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。
何雨柱蹲在門口剝蒜,蒜皮扔了一地,白生生的蒜瓣碼在碗裡,碗裡已經堆了小半碗。
看見趙衛東,他扔下手裡的蒜,從門檻上蹦起來。
「趙叔!你回來了!」
何雨柱跑過來,拉著趙衛東的衣角,仰著臉看他。
「你去天津好幾天,我爸說你去進貨了。」
「進了什麼貨?」
「好吃的有沒有?」
趙衛東拍了拍他的頭。
「有。」
何雨柱眼睛亮了一下,鬆開衣角,蹲回去繼續剝蒜,邊剝邊扭頭看他。
趙衛東推開自家的院門。
灶台上的水壺還在,碗筷還在,碗櫃門關著,柴火碼在灶台旁邊,和走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他在院子裡站了一下。
石榴樹的枝條抽出新芽了,嫩綠色的,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水缸里的水少了半缸,走之前忘了蓋蓋,蒸發了一些。
灶膛里的灰還是走之前扒乾淨的樣子,灶檯面上落了一層薄灰。
他蹲在灶台前,把火生上,燒了壺水。
從空間裡拿出兩個饅頭,擱在灶台上烤著。
何雨柱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個小盆,盆里是燉菜,白菜粉條燉豆腐,湯多菜少,油星子沒幾顆。
「趙叔,我爸讓你過去吃飯。」
趙衛東把灶台上的火壓小了,跟著何雨柱去了隔壁。
何大清在灶台前忙活,鍋里的菜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他看見趙衛東進來,把鍋蓋蓋上,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。
「回來了?天津那邊怎麼樣?」
趙衛東在板凳上坐下來。
「還行,進了點貨。」
何大清點了點頭,從灶台上拿了一壺酒,倒了兩碗。
酒是白干,度數不低,酒色清亮,酒味沖鼻子。
他把一碗推到趙衛東面前,一碗自己端著。
「喝。」
趙衛東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酒辣,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,但和地瓜燒不一樣。
地瓜燒是粗糲的辣,像砂紙。
白干是烈,像火。
兩個味道不一樣,但都能暖身子。
何大清也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,從鍋里盛菜。
燉菜盛了兩碗,一碗給趙衛東,一碗自己端著。
何雨柱端著小碗,坐在門檻上,吸溜吸溜地喝湯,湯水從嘴角溢出來,滴在棉襖上,他也不擦。
何大清看了他一眼,沒罵。
「天津的貨好進嗎?」
何大清夾了一塊豆腐,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。
豆腐燉得爛,筷子一夾就碎。
何雨柱從門檻上探過身子,夾了一塊豆腐,燙得嘶嘶吸氣,腮幫子鼓鼓的。
「還行。比以前難一些。檢查站多了。」
何大清點了點頭,又喝了一口酒。
趙衛東吃完飯,把碗洗了,回到自己院子。
灶台上的饅頭烤焦了,掰開,焦黑的皮扒掉,裡面還是白的。
他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了。
把被子鋪好,躺在炕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何大清問他天津怎麼樣,他說還行,進了點貨。
和走之前說的一樣,不多一個字,不少一個字。
何大清沒再問了。
何雨柱拉著他衣角問有沒有好吃的,他拍了他的頭,說有。
明天給他拿。
稻香村的點心還有,槽子糕、薩其馬,都在空間裡擱著,走之前買的,還沒送出去。
何雨柱應該會喜歡,那孩子不挑食,什麼都愛吃。
何大清應該也會喜歡,他嘴硬,嘴上不說。
趙衛東從空間裡拿出那個軍用水壺,鋁皮磨得發亮,漆皮磕掉了好幾塊。
壺身上的「李雲龍」三個字歪歪扭扭,刺刀刻的,筆畫深淺不一。
他把水壺掛在炕頭的牆上,從牆上釘了一顆釘子。
釘子彎了,錘子砸了兩下,砸進去了。
水壺掛在釘子上,輕輕晃了一下。
【累計簽到:86天。】
【空間等級:3。種植區:4畝。養殖區:雞2、鴨2、豬1。加工廠:2級。】
【累計送出物資價值:6000大洋。】
趙衛東正要關掉系統面板,一道新提示彈了出來,不是日常簽到那種冷冰冰的機械聲,是帶著一點金屬質感的電子音,像是某種成就達成的提示音。
綠色的字,一閃一閃的,比普通提示亮了好幾個色度。
【隱藏成就「亮劍」已升級。】
【獎勵:靈能空間灌溉效率永久提升10%。】
【當前灌溉效率提升總計:30%。】
【當前加速倍率:2倍→2.3倍。】
趙衛東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。
灌溉效率又提升了。
從根據地帶回來的,不只是那袋花生、那雙布鞋、那個水壺。
還有從醫院、兵工廠、被服廠帶回來的那些東西——木板床上的傷員,缺了腿的戰士,兵工廠桌上那些銼刀和鐵砧,被服廠里那些土黃色的棉絮和嗒嗒作響的縫紉機。
這些畫面壓在他心口上,沉甸甸的,像一塊石頭。
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。
牆上的水壺在月光下泛著暗光。
「李雲龍」三個字歪歪扭扭,刺刀刻的。
李雲龍在信末寫「有機會來根據地,老李請你喝酒」,他把「有機會」三個字寫得特別大,比別的字大一圈。
他文化不高,字寫得不好看,但「有機會」三個字他寫得很認真,一筆一划,沒有連筆。
他不是客氣,他是真的覺得有機會。
不是「以後再說」,是真的盼著你來。
趙衛東把被子拉到下巴,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風大了,吹得窗戶紙沙沙地響。
今天灶台沒燒火,炕是涼的,被子不夠厚,他把毛毯從空間裡取出來壓在被子上面,厚實了,壓風。
院門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,門栓磕在門框上,咯噔一聲。
明天早起。
空間裡的辣椒該收了,茄子該澆水了,豆角該搭架子了。
王老闆那邊催過一批貨,劉掌柜那邊也該送糧了。
楊先生那邊,軍統的訂單該給了。
糧食、布匹、藥品——該送的送,該給的給。
日子照過,買賣照做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