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根據地待了五天,趙衛東該走了。
走的那天早上,天還沒亮透,李雲龍就站在了院子門口。
他穿著一件舊軍裝,領口敞著,腰間別著那把駁殼槍。
手裡攥著一個粗布小口袋,袋口用麻繩扎著,裡面的東西撐得鼓鼓囊囊的,透過粗布的縫隙能看到裡面一粒一粒的輪廓。
「糧倉,這個你帶著。」
李雲龍把布口袋塞進趙衛東手裡,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,像是沒睡醒,又像是壓著什麼話沒說出來。
「自己地里種的,不值錢,是個心意。」
趙衛東接過布口袋,解開麻繩。
裡面是花生,帶殼的,粒不大,但飽滿。
他捏了一顆,殼硬,裡面的仁實沉沉的。
他把袋口重新紮好,收進了懷裡。
「李團長,謝了。」
李雲龍擺了擺手,沒有說話。
趙剛站在旁邊,推了推眼鏡,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。
「這是下次聯繫的方式。」
「換了,記住就燒了。」
趙衛東接過紙條,看了一眼,記住了地址,把紙條湊到灶膛口燒了,灰燼落進爐灰里,和昨晚的炭灰混在一起。
猴子蹲在牆根底下,嘴裡叼著一根新換的草棍,看見趙衛東出來,把草棍從嘴裡拿下來。
「趙哥,走吧。」
趙衛東跟著猴子出了村子,沒有回頭。
出了村口,走上山路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村子還籠罩在晨霧裡,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,灰白色的,貼著山腳緩緩地飄。
村口那棵大槐樹光禿禿的,枝椏上掛著的冰凌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。
李雲龍還站在院門口,穿著那件舊軍裝,像一個灰色的剪影,嵌在土坯牆和灰白天空之間。
回程的路比來時走得快。
山路凍實了,不滑,兩個人一前一後,腳印在晨霜上留下一串印痕,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。
猴子走在前頭,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,在拐彎的地方停下來等著,等趙衛東走近了再繼續走。
「趙哥,你這次來,李團長高興得很。」
猴子把草棍從嘴裡拿下來,在手裡捻了一下。
「他平時不怎麼笑,你來的那天,他在院子裡坐了一晚上,沒睡。」
趙衛東沒有接話。
兩個人又走了一陣,翻過一個山樑,根據地已經在身後了,被山擋住了,看不見了。
猴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,把草棍丟在地上,換了一根新的叼在嘴裡。
「趙哥,下次什麼時候來?」
趙衛東想了想。
「該來的時候就來。」
猴子沒有追問。
他走在前面,步子還是那麼快,到了岔路口停下來等,等他走近了再繼續走。
天黑之前,他們到了保定城南土地廟。
廟還是那間破廟,牆角的乾草堆還在,壓著一塊磚,磚底下壓著一張紙條,上面沒有字,只有一個記號。
猴子看了一眼,把紙條撕碎,撒在風裡。
「趙哥,保定這邊一切正常。」
「你回北平的路,走西邊那條,檢查站撤了,人少。」
猴子說完這句話,沒有多留,轉身走了。
黑棉襖的背影在暮色里晃了幾下,拐過破廟的牆角,消失了。
趙衛東在土地廟裡站了一會兒,把李雲龍給的那包花生從懷裡掏出來。
他剝了一顆放進嘴裡,嚼了嚼。
花生香,炒過的,帶著泥土的氣息,和上次根據地帶來的那包味道一樣。
他把袋口紮好,收進空間裡,推門出了土地廟。
回北平的火車上,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打瞌睡,一路看著窗外。
田野里蓋著一層薄雪,麥苗從雪被下露出尖尖的綠意,電線桿在暮色中排成一行,被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。
保定過了,高碑店過了,豐臺過了。
回到棉花胡同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推開院門,大黃從西廂竄出來,繞著他的腿轉了兩圈,尾巴掃得飛快。
何雨柱蹲在灶台邊,手裡攥著一根黃瓜,黃瓜凍得硬邦邦的,他沒有啃,就那麼攥著。
他看見趙衛東進來,站起來,又蹲下了。
「趙叔,你回來了。」
何雨柱的聲音不大,和平時不太一樣。
趙衛東從懷裡掏出那包花生,遞給他。
「根據地種的,你嘗嘗。」
何雨柱接過去,沒有打開,攥在手裡,低下頭沒有說話,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跑了。
腳步聲在胡同里啪嗒啪嗒地響了幾聲,隔壁院子的門開了又關了。
何大清站在門口,看了趙衛東一眼,點了點頭,轉身回了屋。
灶膛里的火還燒著,火光照在他的臉上。
第二天一早,方姐來了。
她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站在院子裡,圍巾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她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,把圍巾解下來,搭在膝蓋上。
沒有坐,也沒有喝水。
「糧倉,有個事跟你說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。
「日軍最近在秘密調查一個代號『糧倉』的神秘物資供應者。」
「這個代號,已經上了憲兵隊的『重點名單』。」
「他們知道『糧倉』是誰嗎?」
方姐搖了搖頭。
「目前不知道。」
「但他們順著幾條線在查。」
「瘸三的舊帳,劉順被抓後交代了一些東西,還有城西倉庫那件事留下的尾巴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你要更小心了。」
趙衛東沒有接話。
方姐把圍巾重新裹上,走到門口,沒有回頭。
「糧倉,這段時間你還是少出門。」
「貨的事,能停的儘量停一停。」
門關上了。
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,拐了個彎,沒了。
趙衛東蹲在灶台前,把那包花生從空間裡取出來。
他剝了一顆放進嘴裡,嚼了很久。
花生是香的,和出發前一樣,嚼碎了之後,那股土地的甜味才慢慢浮上來。
何雨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過來了,蹲在西廂門口,手裡攥著一個花生,還沒剝,攥在手心裡。
他沒有抬頭看趙衛東,也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裡的花生翻過來看了看,又翻過去看了一眼,像是認出了什麼,低聲說了一句:
「這花生,是從山那邊來的。」
趙衛東沒有接話。
何雨柱也沒有再問。
他低下頭,把花生剝開,把花生仁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咽了。
他把花生殼擱在灶台上,站起來,跑回隔壁去了。
趙衛東蹲在灶台邊,看著窗外灰白的天空。
有人在他踩過的地方埋下了釘子,他得走得再輕一些。
他的代號上了憲兵隊的重點名單,方姐說「你要更小心了」。
他把那包花生收進空間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蹲下把那包花生又放回灶台上,壓在一片瓦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