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先生是在五月初來的。
那天傍晚,趙衛東正在院子裡收干辣椒。
去年秋天曬的辣椒已經干透了,紅彤彤的串成串掛在房樑上。
春末的風從胡同口灌進來,把辣椒串吹得輕輕晃動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干透的豆莢在風裡搖晃。
大黃趴在灶台邊上,耳朵轉了轉,朝院門的方向轉了一下,沒有叫,又趴下了。
院門被人叩了兩下,不急不慢。
趙衛東把手裡的辣椒串掛回房樑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過去拉開門。
楊先生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灰布短褂,沒有穿長衫,也沒有戴禮帽。
他站在門檻外面,手裡沒有拎東西,空著手,像是順路過來看一看的,又像是走了很遠的路,終於在這裡停下來歇一歇。
「趙先生,」他開口了,「方便嗎?」
趙衛東側身讓開門口。
「進來坐。」
楊先生邁過門檻,在灶台邊的板凳上坐下來。
他沒有急著說話,先看了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。
石榴樹已經長滿了新葉,濃密的綠在暮色里泛著暗光。
他又看了看西廂門口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堆,看了看灶台上那壺還沒燒開的水,目光在各處都停了一下,然後收了回來,像是要把這個院子記在心裡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楊先生的聲音不大,「調令下來了,去重慶。」
趙衛東在對面坐下來,沒有接話。
何大清從裡屋出來,在灶台邊站了一下,看了楊先生一眼,轉身進去了。
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,手裡攥著一瓣蒜,沒有剝,就蹲在那兒。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後天。」楊先生從兜里掏出煙,抽出一支叼在嘴上,劃著名火柴點上,吸了一口,「軍統華北站要裁撤一批人,我被調回總部。」他彈了彈菸灰,「以後不在北平了。」
趙衛東從灶台上拿起那隻空碗,倒了一碗水,推過去。
楊先生看了看那碗水,沒有端。
「糧倉,」他用了這個代號,聲音不高,「這幾年跟你合作,是我軍統生涯里最愉快的經歷。」
趙衛東蹲在灶台前,把那壺水燒開,灌進暖壺。
「楊先生,你那邊的事,我不多問。但你要是到了重慶,有什麼事需要幫忙,北平這邊,我還在這條胡同里。」
楊先生把煙夾在指間,沉默了一會兒。
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,那瓣蒜還在手裡攥著,沒有放進碗裡。
何大清掀開裡屋的門帘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大黃從灶台邊站起來,走到楊先生腳邊,聞了聞他的鞋,又趴下了。
「糧倉,」楊先生把煙掐滅了,菸頭在灶台沿上碾了幾下,「你是個聰明人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不重不輕。
「希望以後我們不要在戰場上見。」
趙衛東蹲在灶台前,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。
「我也希望。」
楊先生沒有再說話。
他站起來,走到灶台邊,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水,一口喝了,把碗放下。
碗底磕在灶台上,發出一聲脆響,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敲了一下,裂開了又合上了。
「後天一早走。不用送了。」
他轉身走到門口,沒有回頭。
「糧倉,保重。」
門關上了。
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,和平時一樣,不急不慢。
趙衛東站在灶台邊,大黃站起來跑到院門口蹲下,尾巴輕輕掃了兩下地面。
何雨柱從西廂門口站起來,手裡攥著那瓣蒜,走進灶台邊,把那瓣蒜放進碗裡。
「趙叔,那個人走了?」
趙衛東沒有回答,從灶台上拿了一個饅頭,掰了一半遞給他。
何雨柱接過去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。
「他還會回來嗎?」
趙衛東沒有回答。
何雨柱蹲在門檻上,把饅頭掰碎了餵給大黃。
大黃聞了聞,用鼻子把碎饅頭拱到一邊,又趴下了。
趙衛東走到院門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胡同里空蕩蕩的,暮色從牆頭漫下來,把青磚路面染成暗灰色。
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那扇門已經被夜風合上了大半,楊先生的身影早就看不到了。
他關上門,門軸轉動時發出細小的吱呀聲。
何大清從裡屋出來,在灶台邊站了一下,沒有問,從案板上拿起那團揉好的面,又放下。
「吃飯了。」
他轉身回裡屋去了。
趙衛東在灶台邊坐下來。
何雨柱端著自己的小碗蹲在門檻上,大黃趴在他腳邊,尾巴耷拉著,像是知道今天少了一個人。
他低頭吃了一口面,麵條已經有些坨了,何大清大概多等了一會兒才端出來。
他把面咽下去,又夾了一筷子。
第二天一早,趙衛東推開院門的時候,門檻內側的地上放著一個信封。
信封是牛皮紙的,沒有署名,邊角被晨露洇濕了一小塊,顏色比別處深。
他彎腰撿起來,拆開。
裡面是一張紙條,疊了兩折,字跡端正,鋼筆寫的。
沒有抬頭,沒有署名,只有兩行字。
「糧倉,保重。希望中國好,希望我們都好。」
趙衛東把紙條看了一遍,折好,收進懷裡。
他蹲在灶台前,把火生上。
水開了,灌進暖壺。
何大清端粥過來的時候,他正蹲在灶台前頭燒火,那封信就擱在灶台角上,他沒有收起來,也沒有藏。
何大清看了一眼,沒有問。
早飯的時候,何雨柱蹲在門檻上,手裡端著自己的碗,他吃了一口粥,含混地問了一句。
「趙叔,那個人不會再來了吧?」
趙衛東把碗裡的粥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,落在灶台上。
「不會了。」
何雨柱沒有再問,把碗裡的粥喝完,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起來跑回西廂去了。
趙衛東站在院子裡,春末的風從胡同口灌進來,帶著槐花的甜味。
他想起楊先生昨天說的那句話。
「希望以後我們不要在戰場上見。」
他大概知道楊先生的意思,也知道楊先生說的是實話。
那封信他已經看過了,短短兩行字,前一句是給他的,後一句是給這個國家的。
他想起自己,想起何大清、何雨柱、易中海、方姐,想起林婉清。
還有老周、李雲龍、趙剛、猴子。
那些人分布在北平的街巷裡、山裡的根據地里,各自守著各自的位置。
戰爭還沒打完,但已經快看到頭了。
他只想讓那些人安穩地過下去。
他回到灶台邊,把那壺水又燒開了一遍,灌進暖壺。
那封信他收進懷裡,和趙剛的信、李雲龍的紙條碼在一起,擱在牆洞的灰磚後面。
【累計簽到:558天。】
【空間等級:5。種植區:15畝。養殖區:各類家畜家禽總數上限100隻。加工廠:5級。】
【累計送出物資價值:23500/50000大洋。】
趙衛東關掉系統面板。
他推開西廂的門走了進去,把門帶上。
楊先生大概已經在去重慶的路上了。
他會在那邊做他的事,趙衛東會在這邊做他的事。
兩個人不會再見面了,但那句「希望中國好」,楊先生說過,老周說過,趙剛說過,李雲龍也說過。
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,想起楊先生走出院門時沒有回頭,只留下一個灰布短褂的背影。
他關上了西廂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