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是立秋那天生的。
王大夫接的生,說母子平安。
趙衛東蹲在灶房門檻上,手肘支在膝蓋上,手心全是汗。
西廂里傳來一聲細細的啼哭,他猛地站起來,額頭碰到了門框上沿,震得他往後踉蹌了半步。
何大清從灶房探出頭來,一把拽住他後衣領。
"你急什麼。"
"我……"
趙衛東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何大清鬆開手,轉身回去看灶上的鍋。
"紅糖水煮好了,你端進去。"
趙衛東端著一碗紅糖水進了西廂。
林婉清靠在床頭,頭髮散在枕上,臉色有些白。
她懷裡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,小東西閉著眼睛,拳頭攥得緊緊的,指節還是半透明的粉。
趙衛東把紅糖水擱在窗台上,蹲在床邊,不敢伸手。
"我看看。"
林婉清把襁褓往他那邊送了送。
他湊過去,鼻子幾乎貼著那小小的額頭。
孩子打了個小哈欠,嘴巴張成一個粉色的圓,又合上了。
趙衛東的喉結動了動,眼眶有些發紅。
"像你。"
林婉清笑了笑。
"像個小老頭。"
趙衛東伸出一根手指,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攥緊的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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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小手忽然鬆開了,五根指頭像花瓣一樣張開,又攥回去,攥住了他的食指。
趙衛東沒動。
他就那麼蹲著,讓一根手指被那隻小拳頭攥著,蹲了很久。
林婉清端起紅糖水喝了一口,低頭看著他的後腦勺,沒說話。
第二天一早,何大清把院門敞開了。
他把灶房裡的八仙桌搬到了院子裡,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。
桌面上擺了一碟油炸花生米、一盤拍黃瓜、一條紅燒魚,正中間是一大碗紅燒肉,油亮亮的,醬色裹著肥瘦相間的肉塊,最上頭撒了一把蔥花。
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剝蒜,這回沒有偷懶,剝得又快又乾淨。
他每隔一會兒就站起來,跑到西廂窗戶底下踮腳往裡面看。
"趙哥,小寶寶醒了嗎?"
"睡了。"
"那什麼時候醒?"
"不知道。"
何雨柱又蹲回去,把剝好的蒜瓣一顆一顆碼在窗台上,整整齊齊的。
大黃趴在窗台底下,尾巴時不時掃一下地上的蒜皮。
易中海來得最早。
他在門口站了站,手裡攥著兩尺紅布,用紅紙裹著,進門先往灶台上放了。
"衛東,這是給孩子的。"他說,"添個喜氣。"
趙衛東接過紅布。
"易叔,你太客氣了。"
易中海擺擺手,走到八仙桌邊坐下,看了那碗紅燒肉一眼,又看了看西廂窗戶。
"像他娘。"
他忽然說了一句。
趙衛東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孩子。
"嗯。"
易中海沒有再說話,從兜里摸出一根菸捲叼上,沒點,就那麼叼著。
方姐是中午來的。
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東西,走到西廂門口站了站,沒進去,只在窗戶外面看了一眼。
林婉清隔著窗紙喊了一聲"方姐"。
"別動,躺著。"方姐說。
她轉身走到灶房裡,把趙衛東拉到一邊。
"衛東,孩子叫什麼?"
"趙和平。"
方姐看著他,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點頭。
"好名字。"
她又站了一會兒,拍了拍趙衛東的胳膊。
"我走了,那邊還有事。"
她走到院門口又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西廂窗戶一眼,然後推門出去了。
晚上,院裡安靜下來。
趙衛東坐在西廂外頭的石墩上,指間夾了一根沒點的煙,翻來覆去地轉著。
眼前彈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。
【每日簽到提醒:連續簽到第683天。】
他心念一動,點開了今日盲盒。
光幕上金光一閃。
【盲盒打開:獲得物資——太行山根據地密電一份(加密),附贈嬰兒棉布三匹(細白布)。】
趙衛東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把那封密電在光幕上展開——編碼格式他認得,是老周那邊慣用的。
電報很簡短,譯出來只有一行字:夏糧告急,盼援,數量不苛,速。
他把密電收好,把那三匹棉布從空間裡取出來,碼在西廂牆根底下,拿一張舊油布蓋住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堂屋裡,在桌邊坐下來,鋪開一張紙,拿起筆,蘸了墨。
紙上是幾行字:白面五百斤、小米三百斤、粗鹽一百斤、磺胺粉二十包。
他寫完又看了一遍,把紙折好,塞進懷裡。
窗戶外頭傳來林婉清輕輕哼歌的聲音,調子很簡單,斷斷續續的,像是想起來了就哼兩句,想不起來了就停一停。
他聽了一會兒,把筆擱下,走出堂屋。
西廂的窗戶紙還亮著,燈影里有兩個影子——一個大的抱著一個小的,微微地晃著。
他在窗戶外頭站了站,沒有敲門,轉身回了灶房。
灶台上擱著一碗溫著的雞湯,碗底下墊了一塊布,用手一摸,還溫著。
他把碗端起來,就著灶台邊的昏暗光喝了兩口,又擱回去了。
第二天午後,趙衛東在堂屋裡整理貨單,西廂傳來何雨柱的聲音。
"嫂子,小寶寶什麼時候能說話啊?"
"還早著呢。"
"那他什麼時候能跟我玩?"
"也得等一陣子。"
何雨柱站在床邊上,踮著腳尖,兩隻手撐在床沿上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,伸出食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趙和平的小手。
那小手又攥住了他的指頭。
何雨柱瞪大了眼睛。
"嫂子!他攥我了!"
林婉清靠在床頭笑了一聲。
"他喜歡你。"
何雨柱的嘴咧到了耳朵根,露出一顆還豁著的門牙洞。
"趙哥,"他扭頭朝堂屋喊,"小和平攥我了!"
趙衛東從堂屋探出半個身子,看著何雨柱被攥著手指頭一動不敢動的樣子,嘴角動了動。
"你讓他攥一會兒,別抽手。"
何雨柱就那麼站著,腿都站麻了也沒動。
那天傍晚,方姐又來了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張油紙包著的紙片,遞給趙衛東,沒多說什麼,只是朝他點了點頭,轉身就走了。
趙衛東把油紙揭開。
紙片不大,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,邊角還帶著毛邊。
上面是幾行硬筆字,筆劃粗,用力重,紙背面都能摸出筆痕。
"糧倉同志:喜聞添丁,祝賀祝賀。我這邊仗還沒打完,等打完了,一定去看看你兒子。到時候讓他叫我一聲李叔。李雲龍。"
趙衛東把紙片看了兩遍,折好,放進堂屋抽屜里最底下那層,拿一本書壓住了。
他走到西廂窗口,隔著一層窗戶紙,聽見裡面林婉清在低聲哄孩子。
他往院子裡看了一眼。
何大清蹲在灶房門口抽菸袋,煙鍋里的紅光明滅了一下。
何雨柱在石榴樹底下拿樹枝寫字,大黃趴在他腳邊。
易中海院子那邊傳來關門的聲音,不重,咚的一聲就沒了。
他從空間裡把那封密電又調出來看了一眼,夏糧那兩個字讓他眉頭動了一下。
這個夏天,北平城的熱浪悶得人喘不過氣,胡同口的槐樹葉子都被曬卷了邊。
但他手頭的貨單上,白面和磺胺粉的數目,該備的還備著。
入秋之前,還得再出一趟貨。
西廂窗戶裡頭,燈影又晃了一下。
趙和平不知怎麼醒了,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。
林婉清低聲哄著,調子還是那個調子,哼得斷斷續續的。
趙衛東站在石榴樹底下,月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,灑在他肩膀上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腹上還留著昨天被那隻小拳頭攥過的觸感。
那觸感很輕,又很重。
他把手插進褲兜里,轉身往灶房走。
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步,回頭看了一眼西廂窗戶紙上那層溫暖的光。
光裡頭,一大一小兩個影子,輕輕晃著。
他在門檻上坐下來,摸出那根轉了好幾天的菸捲,在手指間慢慢碾碎了。
碎菸葉落在青磚地上,被夜風捲走了一小撮。
他站起來,推門進了灶房。
鍋里的水燒開了,噗噗地冒著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