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後的第一場雨下了整整三天。
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雨打落了一地葉子,濕漉漉地貼在青磚地上,踩上去軟塌塌的,像是踩在舊報紙上。
趙衛東蹲在灶房門口剝蒜,把剝好的蒜瓣一顆一顆碼在窗台上晾著。
何大清在灶台後頭切蘿蔔,刀起刀落的聲音夾在雨聲里,聽著有些發悶。
院門被人叩響了。
叩門聲不急不慢,三下,停一下,再三下。
趙衛東手裡的蒜瓣頓了一下,這種叩法他認得——軍統的暗號。
他擦了擦手站起來,走到門口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人,身形瘦高,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。
他手裡撐著一把黑布傘,傘尖往下滴著水,在門檻前流了一小灘。
「趙先生,」那人把傘收了,在門框邊磕了兩下,「好久不見。」
趙衛東側身讓了讓。
「黃先生,進來坐。」
黃雀進了院子,目光在石榴樹和西廂窗戶之間掃了一圈,收回來,落在趙衛東臉上,臉上帶著一個淺淺的笑意。
「你這院子倒是收拾得齊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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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衛東沒接話,把人引進了堂屋。
堂屋裡光線暗,窗戶紙被雨濡濕了,透進來的光發灰發黃。
黃雀在桌邊坐下來,把濕傘擱在腳邊,從中山裝內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。
「趙先生,這是新一季的貨單。」
趙衛東沒有去碰那個信封,在桌子另一側坐下來,兩手擱在膝蓋上。
「黃先生,咱們之間的事,我想重新談談。」
黃雀的笑意淡了一些,但還掛在臉上。
「談什麼?」
趙衛東看著他。
「以後的訂單,我不接了。」
堂屋裡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雨打在石榴樹葉子上,沙沙的,密密匝匝的。
黃雀的視線從趙衛東臉上移到那個牛皮紙信封上,又移回來。
「趙先生,你知道,我們給的價碼一直不低。」
「跟價碼沒關係。」
「那跟什麼有關係?」
趙衛東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黃雀身後那面牆上——牆上貼著一張舊報紙,是上個月的,頭版印著「重慶談判開幕」幾個字,墨跡在潮濕的空氣里洇開了一小圈。
黃雀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報紙,轉回來的時候,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掉了。
「趙衛東,」他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,「抗戰那幾年,我們合作得不錯。現在仗打完了,你忽然說要斷,總得有個說法。」
趙衛東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,擱在桌面上。
「抗戰是打完了,但仗還沒打完。」
黃雀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黃先生,」趙衛東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,「你是明白人。」
桌面上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原地擱著,被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了一下,信封的一角微微翹起來又落回去。
黃雀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伸手把它收回了內兜里。
他站起來,從腳邊拿起那把黑布傘,沒有撐開,拿在手裡。
「趙衛東,」他站在堂屋門口,側過半個身子來,「你會後悔的。」
趙衛東沒有站起來,坐在桌邊看著他。
「那就等我後悔了再說。」
黃雀轉身走了。
他的皮鞋踩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,雨水濺起來打濕了褲腳,他沒有回頭。
院門開了又關,門軸響了一聲,像是什麼被合上了。
趙衛東在桌邊坐著沒有動,手指擱在桌面上,一下一下地輕輕叩著。
何大清從灶房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來,看了一眼堂屋裡剩下的人,又縮回去了。
過了一會兒灶房裡傳來了和面的聲響,案板在灶台上晃動著,咯噔咯噔的。
趙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,靠著門框站著。
雨還沒有停,但比剛才小了一些,變成了那種細細的雨絲,飄在空氣里,不像是落下來的,倒像是懸著的。
石榴樹最頂上的那根枝條上掛著一滴雨,聚得圓圓的,在風裡微微晃著。
他看了那滴雨好一會兒,直到它終於落下來,砸在底下一片枯葉上,碎成幾瓣。
方姐是第二天上午來的。
雨剛停,院子裡還濕著,她踩著一腳泥走進來,先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,才進了堂屋。
「聽說軍統的人來找你了。」
趙衛東正在把晾乾了的蒜瓣收進竹籃里,頭也沒抬。
「嗯。」
「你回絕了?」
「嗯。」
方姐在桌邊坐下,把濕了的袖口往上卷了兩圈,露出細瘦的手腕。
她看著他把最後一顆蒜瓣擱進竹籃里,拍了拍手上的蒜皮。
「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麼?」
趙衛東把竹籃擱到窗台上。
「他說我會後悔。」
方姐沒有接話,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窗台上那籃蒜瓣整整齊齊地碼著,白白淨淨的,散發著一股沖鼻的辛辣氣。
窗外頭何雨柱正蹲在西廂門口拿樹枝在地上寫什麼,趙和平坐在門檻上用手拍著地面,拍得啪啪響。
何大清在灶房裡燒水,水開的聲響咕嘟咕嘟的,隔著牆傳過來。
方姐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音,抬起頭來。
「衛東,往後要更小心了。」
趙衛東在她對面坐下來,把桌上的煤油燈往邊上挪了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軍統那邊的人,跟山本不一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方姐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站起來走到門口,往外看了一眼,轉身回來,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擱在桌上。
「這個月的貨單。」
趙衛東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,上面地名和數目他都熟,沒有多問,把紙條收進內兜里。
方姐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衛東,你那個選擇……是對的。」
她沒有等趙衛東回答,跨過門檻走了。
院子裡何雨柱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,像是在跟趙和平爭辯什麼,一個說「這是樹」,一個咿咿呀呀地回嘴,誰也不讓誰。
趙衛東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兩個小的。
趙和平已經能扶著牆站一小會兒了,正扶著西廂的門框,另一隻手伸著去夠何雨柱手裡的樹枝。
何雨柱把樹枝舉高了一點,不讓他夠著,趙和平急得直跺腳。
何大清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「柱子別逗他」,何雨柱才把樹枝放下來,遞到趙和平手裡。
趙和平攥住樹枝,得意地笑了一聲,又坐回門檻上去了。
趙衛東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切。
天色放晴了,雲從西邊裂開一道縫,日光照下來,照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,水光一閃一閃的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縫裡還殘著一點蒜皮的白屑,他搓了搓手指,把那點碎屑搓掉了。
他轉身走回堂屋,在桌邊坐下來,把方姐那張貨單掏出來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後他把紙條折好,放進抽屜最底下那層,拿一本書壓住。
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,蹲在石榴樹底下。
雨水把樹根邊上的土沖得平平整整的,像一面小小的泥鏡。
他伸手在濕土上按了一下,指腹壓出一個淺淺的印子,印子邊緣慢慢滲出一圈水光。
何雨柱跑過來蹲在他旁邊,看了一眼那個指印,又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趙哥,你在幹什麼?」
趙衛東把手收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泥。
「種個東西。」
「種什麼?」
趙衛東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西廂窗戶那邊看了一眼。
窗戶紙後面影影綽綽的,林婉清正抱著趙和平,給他換那雙被雨水濺濕的小布鞋。
「種一棵新的樹。」
何雨柱歪著頭看了看那棵石榴樹,又看了看趙衛東。
「這棵樹不好嗎?」
「好,」趙衛東說,「但一棵不夠。」
他轉身往灶房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門口那扇門板。
門板上的舊漆已經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。
他在那裡站了兩三秒,好像在等著那扇門被人從外面拍響,但門沒有響。
他轉回頭,走進了灶房。
灶膛里新添了柴火,火苗正旺,把整個灶房照得暖烘烘的。
何大清正在鍋台邊上焯蘿蔔,滾水裡翻著一片片白花花的蘿蔔片,水汽往上蒸著,撲在臉上熱乎乎的。
趙衛東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,伸出手在灶膛口烘了烘。
「何大哥,」他開口,「過兩天我要出一趟城。」
何大清把焯好的蘿蔔片撈起來過涼水,頭也沒回。
「幾天?」
「三四天。」
何大清把過涼水的蘿蔔片瀝乾,碼進盤子裡,端到案板上擱著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
趙衛東「嗯」了一聲,把手從灶膛口收回來,手指被烤得有些發燙,泛著淺淺的紅。
他低頭看著那幾根發紅的手指,攥了攥拳又鬆開。
灶膛里的火在他眼前跳著,把何大清正在切的薑絲映得一明一暗。
胡同口外面有人拖著長音喊了一聲「磨剪子嘞——鏘菜刀」,聲音在雨後的空氣里傳得格外遠,繞了幾個彎才消散。
趙衛東坐在小板凳上沒有動,聽著那聲吆喝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。
他把發燙的手指伸到嘴邊吹了吹,然後站起來,走到院子中間,抬頭看了看天。
天徹底放晴了,藍汪汪的,一絲雲都看不見。
石榴樹的葉子被雨洗過,綠得發亮,水珠還掛在葉尖上,一顆一顆地在日光里閃著細碎的光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樹根底下自己剛才按下去的那個指印——已經被滲出來的水光抹平了,只剩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,像是什麼東西剛從土裡冒出來,還沒有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