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黃雀攤牌之後的頭幾天,院子裡一切如常。
趙衛東每天早上起來倒髒水、掃院子、幫何大清擇菜。
何雨柱照舊蹲在西廂門口剝蒜,趙和平扶著牆在院子裡練走路,走兩步就摔一跤,摔了也不哭,爬起來接著走。
第五天下午,院門被人拍響了。
拍門的力道跟山本那次不一樣——山本是用巴掌拍,又急又重。這回是有人拿手指關節在叩,不急不慢的,像是在敲門之前已經想好了措辭。
何大清正在擀麵,手裡的擀麵杖停了一下。
趙衛東從灶房門口站起來,把手上的面渣拍了拍,走過去開了門。
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警察,其中一個手裡夾著一本硬皮簿子,另一個腰上別著警棍,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。
夾簿子的那個警察朝他點了一下頭,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表情。
「你是趙衛東?」
「是。」
「有人舉報你勾結共黨,私通根據地,我們奉命來查一下。」
趙衛東側開身子,把門讓開了。
「兩位請進。」
兩個警察進了院子,目光從石榴樹掃到西廂窗戶,從灶房門口掃到堂屋門口,像是要把每個角落都先存進腦子裡再開始搜。
夾簿子的那個站在院子中間,把簿子打開,用鉛筆在上面劃了一道。
「趙先生,方便的話,我們想四處看看。」
「看吧。」
警察們翻得很仔細——堂屋的抽屜、西廂的炕洞、灶房的柴火堆,連石榴樹根底下那片新培過的土都拿棍子撥了撥。
趙衛東站在石榴樹底下看著他們翻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何大清從灶房出來,靠在門框上看著,手裡還捏著一根擀麵杖。
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不敢動,懷裡抱著趙和平,把孩子的臉捂在自己胸口,不讓他看。
翻了大半個時辰,夾簿子的警察走到趙衛東面前。
「趙先生,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。」
趙衛東沒有說話,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簿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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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警察合上簿子,把鉛筆夾進耳朵後面。
「不過趙先生,舉報信寫得挺詳細的,說你有穩定的貨物流向根據地。你確實……沒有這方面的往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的貨都賣給誰了?」
趙衛東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賣給街坊鄰居,偶爾跑通州收點東西回來,自己家裡用的多。」
警察盯著他看了幾秒,沒有再追問。
他轉頭朝另一個警察抬了一下下巴,兩個人往門口走了兩步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夾簿子的那個忽然停了一下,回過頭來看了趙衛東一眼。
「趙先生,有人盯著你。」
趙衛東靠在石榴樹幹上沒有動。
「盯著我的人多了。」
警察沒有再說話,推門走了。
院子裡的腳步聲被門板隔在外面,胡同里傳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,嗒嗒嗒地遠了。
何大清從門框上直起身,把手裡的擀麵杖擱回案板上,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趙衛東。
「衛東,這事沒完。」
趙衛東蹲下來,把被警察撥亂的石榴樹根底的土用手重新培了培,把露出根須的地方蓋好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沒有再多說,站起來走進堂屋。
他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從裡面抽出一張紙,在桌面上展開。
紙上記著幾個名字和聯絡暗號,最頂上那個是「趙德勝」。
他把紙看了兩遍,沒有動筆,折好放回信封,又把信封擱進抽屜最底下那層。
第二天一早他出門了一趟,回來的時候手裡空著,但臉色比出門前鬆了一些。
何大清正在灶房門口剝蔥,看著他推門進來,手裡的蔥沒有停。
「趙德勝那邊?」
「打了招呼。」
何大清把剝好的蔥擱進碗裡。
「怎麼說?」
趙衛東在門檻上坐下來,把手撐在膝蓋上。
「他說他知道這事,會壓下去。」
何大清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他把那碗蔥端進灶房,擱在案板上,又拿了兩個雞蛋磕進碗裡攪散。
油煙從灶房裡散出來,焦香味混著蔥花的辛辣氣,飄了一院子。
何雨柱聞著味跑過來蹲在灶房門口咽口水,趙和平搖搖晃晃地跟在他後頭,走到門口就站住了,兩隻手扶著門框,踮著腳尖往裡看。
何大清回頭看了那兩個小的一眼,把鍋里的蔥花炒蛋翻了個面,剷出來分成兩碗,一碗遞出去,一碗擱在灶台邊上晾著。
何雨柱接過來先吹了兩口氣,然後用筷子夾了一小塊,放到嘴邊吹了又吹才餵給趙和平。
趙和平張嘴接了,嚼了兩下,眯起眼睛笑了一下。
趙衛東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們,手裡沒端碗,就這麼看著。
何雨柱餵完一塊又夾了一塊,嘴裡念叨著「慢點吃小和平」,趙和平張著嘴等著,兩隻小手扶著何雨柱的膝蓋。
日光從牆頭照下來,照在灶房門口的台階上,照在何雨柱的碗沿上,金燦燦的一層。
方姐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。
她沒有敲門,直接從虛掩的院門裡閃進來,快步走到灶房門口,在趙衛東旁邊站定了。
趙衛東正坐在門檻上喝一碗涼粥,看見她來了,把碗擱在腳邊。
「查過了?」
「查過了,走了。」
方姐在他旁邊蹲下來,朝灶房裡正在刷鍋的何大清點了一下頭,然後壓低了聲音。
「趙德勝怎麼說的?」
「他說這事他來擺平,讓我別露頭。」
方姐沒有說話,蹲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
樹影在暮色里變得模糊起來,枝幹的輪廓和葉片融成了一團暗色的影子。
「衛東,」她開口,「你與軍統決裂,意味著你在北平少了一層保護。」
趙衛東把腳邊那碗粥端起來又喝了一口,粥已經涼透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從現在起,你要更加小心。」
趙衛東把空碗擱在地上,點了點頭。
方姐站起來,拍了拍蹲皺了的褲腿。
「老周讓我跟你說,貨的事不急,先把眼前這道坎過了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沒有多留,轉身走了。
院門被她從外面輕輕帶上,門軸沒有響,像是有人用手托著門板慢慢合上的。
趙衛東坐在門檻上沒有動。
何大清從灶房裡出來,在他旁邊蹲下,手裡點了一根紙菸,吸了一口,煙霧在暮色里散得很慢。
「衛東,」何大清說,「往後那些活兒,你多帶我一個。」
趙衛東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何大清沒有看他,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,煙在他指間慢慢地燒著,火光在昏暗裡一明一滅。
「你一個人扛不住。」
樹影已經幾乎融進了夜色里,只有最高的那根枝杈還夠得著最後一點天光,在天邊的暗藍色里勾出一道細細的黑線。
「何大哥,」趙衛東的聲音很輕,「你還有柱子。」
何大清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摁滅了。
「柱子有你了。」
他站起來,把菸蒂丟進灶膛里,轉身進了灶房。
灶膛里新添了一根柴,火苗躥起來,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灶房的地上,一直延伸到門檻外面。
趙衛東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,聽著灶房裡鍋碗碰撞的聲響,聽著西廂那邊何雨柱哄趙和平睡覺的哼哼聲,聽著夜裡胡同口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。
他慢慢站起來,走回堂屋,在桌邊坐下了。
沒有點燈。
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,薄薄的一層,把桌面上那幾張紙照出模糊的輪廓。
他伸手把那幾張紙攏到面前,黑暗中不用點燈也能摸出哪張是哪張——方姐的貨單邊角是毛的,老周的留言紙面上有一道摺痕,趙德勝那邊傳回來的條子用的是黃色糙紙。
他把這三張紙疊在一起,按著摺痕折好,塞進內兜里。
然後他靠回椅背,黑暗裡睜著眼睛,聽著自己呼吸的節奏,一下,又一下。
他想起方姐走的時候那個背影,步子很快,肩膀微微前傾,像是趕路趕慣了,停下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站。
他想起何大清說那句話時沒有轉頭看他的樣子——灶膛的火光照在他側臉上,把他的眼窩照出一小片陰影。
他想起黃雀走的時候那句「你會後悔的」,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門板上的。
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響動,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干葉子。
趙衛東在黑暗中坐直了身體。
他沒有站起來,只是把耳朵朝向窗戶的方向,屏住呼吸聽了幾秒。
又響了一聲,更輕了。
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,像是什么小東西在石榴樹根底下扒拉土。
他慢慢站起來,走到窗邊,從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一隻野貓正蹲在石榴樹根邊上,用爪子扒著白天被他培過的那片土。
野貓扒了幾下,像是聞到什麼氣味不對,豎著尾巴跳上牆頭走了。
趙衛東站在窗邊沒有動,月光照在他手背上,白蒙蒙的一層。
他的手擱在窗台上,手指慢慢收攏起來,攥成了一個拳頭。
然後他又鬆開了。
他轉身走回床邊,躺下來,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