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幾天,趙衛東都覺得自己身後有人。
那種感覺說不清楚,不是腳步聲也不是視線,就是後脖頸子那一小塊皮膚老是發緊,像被什麼東西盯久了,汗毛微微立著。
他出了胡同口往東走的時候,特意放慢步子蹲下來繫鞋帶。
餘光掃過後方——一個戴灰色鴨舌帽的男人在賣煙攤前站住了,正在翻口袋找零錢,像是要買煙。
趙衛東系好鞋帶站起來繼續走,走到菜市口往右拐,在一家修鞋鋪門口停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,又抬頭朝修鞋鋪的玻璃窗里看了一眼——玻璃反光里,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從賣煙攤邊上走開,步子不急不慢,但方向跟他一致。
他把鞋底在台階邊緣磕了一下,轉身進了修鞋鋪旁邊的窄巷。
巷子很窄,兩邊的牆高,人走進去光線立刻暗了。
趙衛東快步走了十來步,在第一個岔口停住,側身貼牆站定。
他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,不快,但穩——像是故意控制著節奏,不想讓前面的人察覺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了。
趙衛東心念一動。
視線在一瞬間歪了一下又正了回來。
他站在巷子盡頭的拐角處,離剛才那面牆隔了差不多十米。
他的呼吸沒有變,心跳也沒有變。
腳步聲在他剛才站過的那面牆旁邊停了。
鴨舌帽男人從巷口探進半個身子,朝巷子裡看了一眼。
巷子空了。
他又把身子探進去一些,左右看了兩遍,然後摘下帽子撓了撓頭,嘴裡嘟囔了一聲什麼,把帽子重新扣上,轉身走了。
趙衛東站在拐角處沒有動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。
日光從巷口照進來,照在那面他剛才靠過的灰牆上,牆上還留著他肩膀蹭過的一小片淺印子。
他走出巷子的時候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那頂鴨舌帽再沒有跟上來。
又過了三天,趙衛東要去德勝門外送一批貨。
貨是空間裡新收的小米和白面,分裝在兩隻麻袋裡,綁在一輛借來的板車上。
他拉著板車出了城門,往西邊走了兩里地,拐進一條土路,在兩排老楊樹之間停下。
接頭的人還沒到。
他坐在板車把手上歇腳,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膝上。
風從楊樹梢頭灌下來,葉子翻著白邊,嘩啦嘩啦的響。
他坐直了身體,目光沒有往那邊看,把手裡的圍巾慢慢疊好,搭回脖子上。
然後他站起來,解開麻袋口,從裡面掏了一把小米在掌心看了看,又塞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糠。
楊樹梢頭的風越來越大了,葉子響得像是有人在搖著整排樹。
他蹲下來重新紮麻袋口的繩子,扎完了站起來,朝土路對面的荒草叢看了一眼。
荒草叢裡趴著一個人,灰衣服,帽檐壓得很低,手裡沒有拿槍,但一隻手按在腰側,那裡的布料鼓起了一塊。
趙衛東收回目光,轉身看了看來路——來路的岔口也蹲著一個,正在假裝繫鞋帶,但鞋帶已經解了又系、系了又解兩三回了。
他走到板車前面,把車把手重新握在手裡,低下頭像是要拉車繼續往前走。
然後他把車把手放開了。
他的視線在下一個心跳的間隙里歪了一下又正回來。
他站在楊樹林深處一棵樹後面,離板車和那兩袋小米隔了將近十米遠。
板車還在原地,車把手微微晃著,像是剛被人鬆開,慣性還沒有完全消失。
那個趴在荒草叢裡的人猛地直起了身子,朝板車的方向沖了幾步。
然後他站住了。
板車後面空蕩蕩的,剛才還蹲在那裡扎繩子的人影沒了。
他轉著身子朝四周看了兩圈,土路上沒有人,楊樹林裡也沒有人,只有風還在搖著樹梢,葉子嘩啦啦地響個不停。
他幾步衝到岔路口,把那個還在繫鞋帶的人一把拽起來,低聲說了什麼,兩個人一起朝樹林裡看了一圈,又朝土路盡頭看了兩圈。
趙衛東站在他們背後二十多米遠的一棵老楊樹後面,看著他們的後腦勺從樹縫裡露出來,一會兒朝左轉一會兒朝右轉。
他沒有動,一直站到那兩個人收回了目光,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走了。
一個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兩次,另一次沒有回頭,步子很快,像是急著回去報告什麼。
趙衛東從樹後面走出來,走到板車旁邊,把車把手重新握在手裡,拉上麻袋,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。
接頭的人在約定的地點等著,是個穿舊棉襖的老頭,坐在一塊石頭上抽菸袋。
趙衛東把板車拉過去,把兩隻麻袋卸下來擱在石頭邊上,沒有說話。
老頭把菸袋在石頭上磕了磕,站起來解開一隻麻袋看了一眼,又紮上了。
他朝趙衛東點了點頭。
趙衛東轉身拉上板車往回走。
走到那排老楊樹根底下的時候,他看見地上有幾道凌亂的腳印,是剛才那兩個人留下的,踩在干泥巴上,印子很深,像是站了很久,又像是來回走了很多趟。
他蹲下來用手把那幾道腳印抹平了,然後站起來繼續走。
方姐是在兩天後見到他的。
她那天傍晚來到院子裡,從後門進來,沒走前門。
趙衛東正蹲在灶房門口擇韭菜,看見她從後門閃進來,沒有站起來,只是把手裡那根擇好的韭菜擱進盆里。
方姐在他旁邊蹲下來,幫他把剩下的韭菜拿過來,兩根手指掐掉泥根,又擱回去。
「聽說你被盯上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甩掉了?」
「甩掉了。」
方姐手裡的韭菜停了一下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怎麼甩的?」
趙衛東把擇好的韭菜攏了攏,端起來往灶房裡走。
「走岔路,鑽了林子。」
方姐站起來跟在他後頭,在灶房門口站住了,看著他蹲在水盆邊洗韭菜。
水聲嘩嘩的,韭菜葉子在水裡散開來又聚攏,綠茵茵的一片。
「衛東,」方姐靠著門框說,「你甩得也太乾淨了。」
趙衛東把洗好的韭菜撈出來瀝水,沒抬頭。
「他們踩的點我都熟,繞兩下就繞開了。」
方姐沒有再問了。
她站在門口看著他把韭菜切成段,碼進碗裡,又看著他站起來把刀在水盆里涮了涮,擱回案板上。
「衛東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到底有什麼本事?」
趙衛東把刀擱好了,轉過身來看著她。
灶房裡的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,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平平的,沒有什麼起伏。
他笑了一下。
「方姐,有些事,說出來就不靈了。」
方姐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別開了目光。
她沒有再追問,只是把搭在胳膊上的一件外套緊了緊,轉身走了。
走到後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,沒有回頭。
「下次出城,提前跟我說一聲,我安排人接應你。」
趙衛東站在灶房裡,隔著一道門檻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暮色里。
他把案板上那碗切好的韭菜端起來,擱進灶台旁邊的竹筐里,伸手擦了一下案板上的水漬。
同一天夜裡,城西一處不掛牌子的辦公室里,黃雀坐在桌子後面,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,聽完對面那個灰衣服男人的匯報。
灰衣服男人把話說完之後退了一步站著,等著他開口。
黃雀把手裡的菸捲放在桌上,轉了轉,菸捲在桌面滾了半圈,又停了。
他抬起頭來看著牆壁上掛著的那張城區地圖。
「跟丟了兩次?」
「是。」
「第一次在小巷子裡?」
「是。」
「第二次在楊樹林裡?」
「是。」
黃雀把桌子上的菸捲拿起來,捏在指間,看著菸捲上那根沒燃過的紙頭。
「他身邊有沒有同夥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坐車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進過任何房子?」
「沒有。」
黃雀不說話了。
他把菸捲叼在嘴裡,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,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腔里出來,在燈光底下散成薄薄的一片。
他把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里,把那張城區地圖重新看了一遍——趙衛東那兩條路線,巷子和楊樹林,他都認得,但無論哪個點,都沒有能讓一個人憑空消失的出口。
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,抬起頭來。
「趙衛東這個人,」他說,「有邪門的地方。」
灰衣服男人站在那裡沒有接話。
黃雀又沉默了幾秒鐘,把菸灰缸往桌子中間推了推。
「建議重點監控。」
他站起來走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。
夜風灌進來,把他桌上的幾張紙吹得嘩嘩翻了兩下。
他伸手把那幾張紙按住了,目光還落在窗外那些暗灰色的屋頂和胡同的輪廓線上。
「下次,多派兩個人。」
灰衣服男人應了一聲,轉身退出了房間。
門在他身後合上了,發出輕微的一響。
黃雀站在窗邊沒有動,看著窗外那些層層疊疊的屋頂被月光切成明暗交錯的塊面,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他把煙盒從兜里摸出來,倒了一支新的叼上,又把火柴盒拿在手裡翻了個面,看著上面印著的那個「北平火柴廠」字樣。
火光亮起來的一瞬間,他把煙點著了,然後把火柴甩滅了,丟進窗台底下的灰盆里。
煙在他指間慢慢燒著,灰燼落下來,碎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,被夜風一吹就散了。